从五点半到九点半整整四个小时,他都蜷缩在黑暗里。最后用僵硬的手指打开门,又听了会儿外面走廊的动静,才敢走出去。
初中部整栋楼楼无一盏灯亮起,他下楼时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醒了声控灯。
他畏惧黑暗,又感谢黑暗。走出学校,宛若新生。
可是躲得了今天,那明天呢,后天呢?难道他要每天放学都藏在厕所里吗?
可是有谁能帮他?
“燕逾明!”
小巷里谁一声怒吼,吓得燕逾明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头也不敢回,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像催命符一样,逼得他拼命往前跑。
小巷的尽头有一盏路灯,投洒出一团暖暖的光芒。
跑到那里!跑到那里!一定要跑到那里!
“燕逾明你别让我抓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呢?因为那双白鞋,可是他道歉了呀。为什么一定要欺负他呢?
“崽崽!”
“爷爷……”
燕逾明猛地睁开眼,看到了身前小桌上摆放着一盏小台灯,恍惚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那个逃命的小少年,还是已经有了自己力量的成年人。
灯后坐了一个女生,象牙白的皮肤,蜷曲柔软的发,明媚的大眼睛……
燕逾明的手攥紧又松开,他拿开身上的薄毯,坐正身子:“学姐。”
叶婉淇关切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燕逾明摇摇头:“还好……其他人呢?”
“话剧团的人来了,他们去一楼看话剧去了。”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太奇怪了。燕逾明站起身:“那我先下去了。”
手腕被女生柔软的手拉住,她海洋般的眼睛中满是关心:“你真的没事吗?我觉得你状态有点不大对劲。”
以前的燕逾明虽然也是淡淡的,却不冰冷。而现在的他不仅冷若冰霜,还满眼阴郁,就像……
凛冬的一潭死水。
燕逾明收回手,淡淡的嗯了一声,下楼去了。
回到小木屋,燕逾明洗漱后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叶婉淇。
她穿着兰瑟的蚕丝睡衣,素面朝天,像一朵雨后的白色玫瑰,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睡前喝一杯牛奶,有助于睡眠。”
“谢谢,不必了。”
燕逾明说着就要关门,叶婉淇连忙挡住,两人对峙了几秒钟,叶婉淇像只小兽一样冲进他的房间,把牛奶放下跑走了。
“……”
燕逾明看着她的害羞逃走的背影,目光有些冰冷,关上门将牛奶倒进窗台的花盆里,躺上床关灯睡觉。
中午留学生们都在食堂各自吃饭,晚上在小木屋一块用晚饭。燕逾明还是没什么胃口,潦草吃了一点就上楼去了。
他疲惫的坐在床前地毯上,揉着闷闷作痛的头,又有人敲门。
还是叶婉淇。
这次她端了一碗炸酱面,笑靥如花:“我今天去唐人街了!买了很多咱们国家的食材。这是我亲手做的哦,请你吃!”
燕逾明微微皱起眉头:“我已经吃过饭了学姐。”
“可是你吃的很少哎。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食物?你也不会做饭对吧?没关系,我可以做给你吃。”
燕逾明低头看了一眼她捧在手里的那碗面,削面条,深棕面酱,清脆黄瓜条,味道应该是很好的,但是他无动于衷:“谢谢学姐,我真的不吃。”
叶婉淇故技重施,钻进他房间把面一放就跑。
走廊铺着厚厚的深红金色花纹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古典的灯,叶婉淇忍不住愉悦的笑声,还回过头冲燕逾明嫣然一笑。
第二天晚饭后,她端着一碗牛肉面来了。软软的面条,浓浓的香汤,面上整齐地摆放了一排酱牛肉,汤上漂浮着细碎的葱花。
她笑得很灿烂:“今晚是牛肉面哦。”
燕逾明深呼吸,压抑住心里的烦躁:“学姐,我真的不吃。”
叶婉淇撅噘嘴,心里想着什么时候他才能大大方方的接受自己的好意呢?她刚想往房间里钻,被忍无可忍的燕逾明拦住,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面大步走向走廊里的垃圾桶,连面带碗丢了进去。
“别再来烦我了。”
燕逾明丢下这句话,看也不看愣在原地的叶婉淇,就甩上门进房间了。
女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垃圾桶旁边,泪水汹涌而出。
她带着满满爱意去亲自买的菜、做的饭,在他眼里就是一堆垃圾?
第二天KIKI就闯进了他的房间将他一顿臭骂,叶婉淇哭着来劝她,完全拉不住她。
燕逾明面无表情地等KIKI发泄完,忽然用汉语问叶婉淇:“学姐,这一幕真的似曾相识。”他脸上带着一抹笑,眼神却是嘲弄的:“学姐好像很擅长让别人来帮你出气,然后你在一边楚楚可怜的哭着、努力劝架。这样,你不仅教训了让你不快的人,还不失无辜与温柔。”
燕逾明拍手称好:“真的是好手段,好手段。”
叶婉淇不敢相信燕逾明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学姐呈现给我的就是这个样子啊。”
“燕逾明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好可怕好陌生。”
“学姐你知道我本来是什么样子你就说我变了。”燕逾明站起身,缓缓逼近叶婉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稍稍弯腰,和她面对面,连呼吸都挨得很近。
他温温柔柔地一笑,如一朵纯净的兰花,却带着血色:“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呢。”
生来如此,长不成别的样子。
叶婉淇被吓到了,仓皇后退了几步。
燕逾明眼中闪过嘲讽,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什么也听不懂的KIKI拉着还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的叶婉淇,一遍遍地追问:“他说什么了?她他为什么忽然靠的那么近?他向你表白了吗?”
所以,她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初见她喜欢的是他羽白一般的气质,后来又痴迷于他酷酷的、通透的气质,可这个宛若夜行的嗜血妖精的人还是她喜欢的人吗?
他为何突然就变了副模样,那满身的阴翳究竟是怎么来的?
是因为……和钟绪姐分手吗?
KIKI把家里的萨摩耶带来了,这大家伙调皮得很,看到泥潭跟疯了一样往里面钻,本来叫奶油,出来就成拖把了。气的KIKI差点心肌梗塞而死,因为太脏了,连宠物店都不收,KIKI只能把它牵回小木屋,在草坪上给它洗澡。
KIKI也好不到哪去,身上又粘又臭,哭丧着脸求叶婉淇:“Cynthia,帮帮我。你先帮我洗一会儿,我这一身泥真的难受死了,我先去大概冲个澡好不好?”
叶婉淇也嫌脏,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但是奶油很不听话,用狗链拴着都不行,活蹦乱跳的,叶婉淇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三只手抓住它,两只手给它搓澡,一只手举水管。
她实在扛不住了,进去小木屋问:“奶油太不听话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可以出来帮我举水管吗?”
一楼客厅只有燕逾明一个人,他正在报刊架上翻找报纸。
叶婉淇已经三天没跟他说话了,突然面对面,她觉得很尴尬,暗骂自己自找没趣,转身准备回院子里。
她蹲在奶油身前,哀求道:“奶油啊奶油,都怪你,害我跟他说话了。”
奶油坐在地上,哈哈吐着舌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身后。
叶婉淇疑惑扭头,被站在离她不过一米的燕逾明吓了一跳:“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燕逾明忽略了她的问话,将地上的橡胶水管捡起来:“快洗吧。”
叶婉淇第一反应是拒绝,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两个人,一个举水管,一个给奶油搓毛,各司其职,谁也不理谁。气氛凝固着,连奶油都不闹腾了,乖乖的坐着任人蹂躏。
不过五分钟,叶婉淇心里已经转了一百个问题了。
他为什么会帮她?难道是他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分了,在用这种方式道歉示好?那她是原谅还是继续冷战不理他?不理他会不会显得自己很小气?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失去能让关系再进一步的机会?
KIKI很快就出来接替燕逾明的活了,叶婉淇失落的目送他离开,委屈得眼眶微微泛红。
这人真讨厌,凶她时什么话难听说什么,示好也一言不发,不给理由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