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绪拍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怎么忽然回来了?”
燕逾明声音有些喑哑:“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回来看看。”
钟绪察觉到他情绪有异,手在墙上摸索着找到玄关灯的开关。灯打开后,燕逾明似是觉得光线刺眼,脸更往她脖子里凑。
钟绪觉得痒,一边躲一边笑。笑声像是纷飞于夜空的萤火虫,轻盈可爱,令人忘忧。
“别在这里傻站着了。”钟绪关上门,拉着他往里面走,“今天太晚了,我就不回我爸妈那里了。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燕逾明点点头,很乖地回答道:“好。”
钟绪仔细观察燕逾明的神态表情,觉得他除了有些疲态,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还是不放心,和他并肩坐在沙发上,揉着他的头发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觉得你有心事。”
燕逾明一想到自己亲生母亲的事就心乱如麻,迟疑了一会儿,道:“是工作上的问题,工作比我想的要难找一些。”
“难找是因为你眼光高。不过近几年高校扩招,国内经济情况又不太好,工作难找也是正常。不过呢,你可以稍稍放低要求,先找一个差不多的,以后还能跳槽嘛。”
燕逾明头靠着她的头,安静地听她絮叨,思绪又跑回到了那个江南小镇中的那座矮坟上,不自觉湿了眼眶。
他昨天下午就到这里了,整整一夜,一个白天,他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厚厚的窗帘隔绝光线,不见天日,不见星光。
他觉得自己很平静很淡定,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他想让钟绪过来陪陪他,却不想让她看到他这么脆弱的样子。
原来,他心底还是无比地期待自己能得到父母的爱。
原来,他始终无法接受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小孩。
昨天,他真的差一点就相信他也是有妈妈的人了。
倒不是先残酷,只是他太幼稚。
“绪绪,我有点困了。”
“那我们去洗漱睡觉吧。”
燕逾明病恹恹地跟着她去洗脸刷牙,好像被抽了筋骨一般,只是一味儿地赖在钟绪身边。
两人一块躺在主卧的大床上。钟绪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这么温顺这么粘人的样子了,心中生出的惊喜冲淡了忧虑:“燕逾明,你压力不用那么大。找不到好工作又如何,我们可以慢慢来。你和我都会挣钱,也没有花钱大手大脚的坏习惯,我们一定能攒出钱去买房子的。”
燕逾明叹了口气:“我当然着急了,买不来房子,怎么妥善安置你?”
钟绪刚想说什么,手在他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小册子,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他们两个的‘结婚证’。钟绪笑了:“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啊?”
那证表面看还挺像回事,打开,里面却是手画的结婚照,手写的性命。分明是钟绪买来画好,讨燕逾明开心的小玩具。
燕逾明将小本子夺了回来,贴在自己心口,很是珍惜的样子:“拿来骗外面的狂蜂浪蝶,再适合不过了。”
“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是假的,怎么可能有人信?”
“那你就错了,傻子真的看不出来,也真的会信。”
钟绪试探地问:“是陶然姐姐吗?她那么聪明,竟然也会信?”
燕逾明不想听到这个名字:“绪绪,今晚咱们不提她。”
男生对喜欢自己的女生,不都会抱有些许善意吗,这善意还与颜值才华成正比。可燕逾明为什么那么讨厌陶然,每次提到陶然,他的反应比她这个正主大多了。
“绪绪,你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
钟绪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也没在意:“又凶又温柔,又懒惰又勤快,又败家又节俭。”
燕逾明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词如何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我小时候我妈打我那真的毫不手软,揪我起床时更是凶残的可怕。但是当我生病时,她温柔的好像身上都闪着星星点点的金光。我记得我小学时发烧,特别严重,什么都吃不下去,我妈妈好不容易哄着我吃了一碗面,没一会儿我就给吐出来了。当时我在床上坐着,还不想吐床上,就那手去捂。这怎么可能捂得住?我不仅吐了一床,还吐了一身。但我妈妈,一点也没嫌弃我,还心疼的直掉眼泪。
说我妈懒是因为每次什么拉窗帘、拿遥控器这种她起身动动手就能干的事,非要喊我让我千里迢迢地过去帮她。可这么懒的妈妈却包揽了我们家的一日三餐、所有家务,还从来没有邀过功、说过累。
说我妈节俭,因为她每次看到喜欢的衣服都因为太贵而舍不得买,但是她又花许多小钱买一点很丑质量很差的衣服,买了也不穿,就在家堆着。哎,所以说她又节俭又败家。”
燕逾明听着听着,将脸埋进枕头和她手臂间:“妈妈真是个矛盾又可爱的存在。”
那他的妈妈又是什么样子的?
被爱人背叛,又被家人逼着抛弃了孩子,最后在寻子之路上意外身亡。
人的一生竟然能够如此短暂单薄,寥寥几句话就能轻易概括。
燕逾明从未像现在一般恨过一个人。
燕章。
他和他母亲的人生,本不必这么悲苦的。
“绪绪,你喜欢我什么啊?”
虽然两个人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但钟绪脸还是红了红,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抱着他的脸亲了亲,准备含糊过去:“就是喜欢你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燕逾明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好敷衍的回答。”
“这种问题本就很难回答嘛。”钟绪扣着手指头,“我也不知道喜欢你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们就像两棵树,树根已经连在一起了。如果让我们分离,我会很痛苦很难过……我不能没有你,我们也不能分开。”
本是很温情的话题,燕逾明却忍不住想使坏:“哦……连在一起了。”
钟绪脸一红,伸手去敲他的头:“坏东西!”敲了他,又怕敲疼他,轻轻揉揉他的头发,反问道,“那你喜欢我什么?”
等了好久没等到回答,扭头一看,发现燕逾明脸凑在她的肩膀处已经睡着了。
钟绪气呼呼的,手却温柔地拨开他脸上的发丝,看着他如牛奶一般白润无暇的皮肤,心中软的一塌糊涂。
她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小声哄道:“小可爱,别害怕,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卧室的灯被熄灭掉,燕逾明缓缓睁开眼睛,眨眨眼就是几滴泪水。
他爱她什么?
她如恩师,如益友,如长姐,如娇妻,如慈母。
他人生中缺少的一切角色,她都能补足。这如何能让他不爱,又如何能离开?
*****
既然已经回来了,钟绪就想和他一起去看望一下自己的父母。两个人在大街上晃悠着想买点东西,见街边的柿饼看起来很好,就称了几斤。
回去的路上,钟绪先吃了半斤,吃的嘴边沾的都是白粉,让燕逾明又无奈又好笑。
钟绪眼尖地看到马路那边水果店门口摆着的杨梅,嘴里就开始分泌唾液了,手里的柿饼顿时也不香了。她眼巴巴的看着:“那个那个,买点杨梅回去。”
手里东西有点多,燕逾明就让她看着东西,自己过马路买杨梅。
钟绪将吃了一半的柿饼吃完,见燕逾明似乎在和老板争执着什么,提起东西就想过去看看。
左右看看没车,她又拿了个柿饼,边吃边过马路。
水果店里的燕逾明无意间瞥了一眼马路,神色大变:“绪绪小心!”
钟绪只觉得耳边风声大了起来,身前一辆黑车疾驰而过,吓得她脑子一片空白,僵立在原地。
若,若再踏出一步……
钟绪不敢再想,看到迎面走来的燕逾明,整个人虚脱一般坐在地上。
“绪绪,怎么样了,没伤着那儿吧?”
钟绪仍灵魂未定,说话都不利索:“我,我明明……看到路上没,没车的……”
燕逾明先将她扶到路边,抱住她,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直到回到家里、见到父母,钟绪的心情才好了起来。燕逾明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那条路车周围都是家属院,路边总会停很多车,路也不宽,每次行车速度都不会很快。
可那辆车……
燕逾明想了又想,决定报警。
交警查了监控。发现没有伤到人,只给了那辆车罚单和警告。燕逾明想多知道一切那辆车的信息,被拒绝了。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无法验证,想了又想,打通了陶然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