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萋萋,蜀葵亭亭立。那座矮矮的坟,就是他所有欢喜和期盼的终点。
手里的糕点盒毫无征兆的落下,里面精巧的小点心滚落一地。原来,这不是见面礼,而是拿来祭奠的。
他一定在哭吧?
想到这个,陶然心里就止不住地开心,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燕逾明,眼里的光亮的诡异。
陶然走到燕逾明侧边,他的脸白皙如雪,躯体似乎被裹进了这南方的浓绿之中。浓黑的眼睛平静无波,盯了那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良久,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没哭。
他从包里翻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了几支笔,开始在坟前挖坑。
“燕逾明,这是你亲生母亲。当年你外公外婆要把你丢掉,她又求又哭还上吊威胁,用尽法子也没能保住你。你外公外婆把她药晕后,让去河南湖北那边的人随便找个地方把你丢了。而她也在去找你的路上,掉进山涧摔死了。你不难过吗?真是个孝子,亲妈为了找你意外死了,你竟然连滴泪都落不下来。”
燕逾明置若罔闻,将那个首饰盒放进挖好的坑里,用土掩埋好。再磕了三个响头后,他起身往回走。
这反应,完全出乎陶然的意料。她再次提醒他,声音都变了调:“燕逾明!那土里埋着的就是你的亲生母亲!”
燕逾明顿住了脚步,转头看她:“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到底是谁的孩子,我的母亲到底在哪儿。”他向她鞠了一躬,真心实意地回答,“谢谢你。”
陶然简直想撕了燕逾明镇定的面皮,来时她的行为言语都在暗示燕逾明他的母亲还活着,只为让燕逾明的期待膨胀到极点,这样她就能狠狠戳破这一切美好。
多么残忍,又多么痛快!
她与燕逾明无怨无仇,可她就是恨他,就是要这么折磨他。她就是要看他痛哭流涕,看他崩溃,看他歇斯底里!
可是……
陶然呆呆的立在原地,不知道这一趟耍的到底是谁。
“燕逾明!”陶然追上去拉住燕逾明,眼中的怒气在看到燕逾明的脸时陡然凝固。
他的那双眼睛,睫毛纤长,黑白分明,干净清澈的宛若清泉,让她每每与之对视都会自觉惭秽,别开视线时又暗暗心动。
此刻,这双眸流出的泪,如梅枝悬挂的雪水,落入泥土,最后化为鲛珠。
陶然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难看又狼狈。她抬起手想触碰钝痛的心口,又怕被燕逾明看穿什么,手在胸前紧握成拳,摆出攻击的姿态。
她不是一直等着看好戏吗,她不就是想看他哭吗?
燕逾明抬手擦去那两行清泪,看着陶然,无悲无怒,字字清晰地说:“陶然,我知道我期望的都是虚妄,所以我来时并未多开心,现在也没有多失望。我谢谢你帮我找到我的亲生母亲,让我知道过去的事。同样,你的戏弄我也记住了。此恩此怒,以后有机会,必十倍奉还。”
*****
钟绪按时去参加导师赵瑞通知的小会议,顺便把最近整理好的PPT交上去。办公室里,已经到了四五个师姐,她将文件放好打了声招呼,就去上厕所了。
她在师兄师姐那里是惨出了名,一露脸就给师姐们制造了许多话题:“还记得寒假的时候导师找人帮他整理资料的事吧?”
“记得,东西特别多特别杂,要求特别高,还有一多半都是英文的。我一看,既不是导师研究的课题,也不是什么热门话题,就不想接这活。”
“不接就对了。老师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整钟绪,为了不太明显才先发群里问我们的。”
“哈哈哈,谁让她以前的老师是聂庭潇呢,冤家路窄。”
钟绪推门进来了,议论声戛然而止。按年纪说,钟绪和这些师姐们差不多大小,她也做不到太殷勤热情,索性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玩手机。
赵瑞很快就来了,他翻了几下办公桌上钟绪送来的资料,大概问了问钟绪师姐们的学习和学术研究情况,然后开始给他们布置之后的任务。
那个最先挑起钟绪话题的女生问:“老师又要出差了吗?”
赵瑞点点头:“要出国开会,咱们学院组织的探访交流会,一共要去十个国家,与四十五所高校师生交流学术、讨论问题。所需时间比较长,所以之后你们一定要严于律己,学习和研究不能有一天的马虎松懈。”
“老师需要带助手吗?”
“会,但这个机会很难得也很有意义,所以我想挑一名学生来当我的助手。”
闻此言,所有学生都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准备好好表现,争取这个机会。
坐在角落被完全忽视的钟绪也目露羡慕,却明确的知道这个机会落不到她身上。
不过,她既不招老师喜欢,也没什么学术研究需要被嘱咐,为什么要叫她来?
“老师,这个人选怎么定?”
赵瑞淡淡道:“已经定了。”
除了钟绪,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是钟绪。”
师姐们刷的扭头看向钟绪,那个女生不解道:“老师,为什么?钟绪今年才入学,经验成绩资历哪点比得过我们?”
钟绪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赵瑞不是看她很不顺眼吗,怎么会把这么好的机会给她?
“寒假的时候我找人帮我整理资料,你们都推脱课业繁忙没时间,只有钟绪应下了。”
女生问:“这两者有关系吗?”
“那些资料就是关于这十国游历的。”
众人目瞪口呆,她们方才还在嘲笑钟绪倒霉命苦,不曾想到反转竟来的这么快。
“机会在我这里,都是平等的。如果你们能在一个月内把资料整理出来,且质量比钟绪做的还要好,我就带那个人出国去。”赵瑞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看了看手腕上的钟表,然后站起身,“没事就散了吧,钟绪留下。”
学姐们悔的肠子都要青了,当时的小聪明,竟然让她们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
这天降的喜事让钟绪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赵瑞在电脑前啪啪地打字,然后起身,将打印好的纸丢给钟绪。
“别坐在那犯傻了,你还有三本书没看呢。”
钟绪接过那张纸,上面有是三个书名,每本书的作者、出版社都有标注。
“抓紧时间看完,哪里不明白就来找我问。”赵瑞看到钟绪那晶晶亮亮、满是感激的眼睛,顿了一下,不耐烦的背过身赶人,“别呆坐着了,有时间赶紧回去看书吧。”
钟绪抓住那张纸,站起身对赵瑞深深一鞠躬:“老师,谢谢您!”
赵瑞摆摆手,半天听不到人离开的动静,转头一看,那丫头还在那里傻站着。
钟绪想了又想,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老师……我一直以为您是不喜欢我的……”
赵瑞一愣,道:“我确实不是很喜欢你。”
钟绪:“……”接下来难道不应该是冰释前嫌、师徒同乐吗?这老师真不按套路出牌。
“我对人有喜与不喜,但谨遵师表,对待学生,向来一视同仁。”
好吧……她也没指望赵瑞能喜欢她,他能不因为聂庭潇苛责她,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对于不被老师喜欢这件事,钟绪还是有些失落的,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不过这次真的是很好的机会,这次她不仅能公费旅游,还能见识不知多少思想碰撞迸溅的火花,结识无数有识之士……
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激动啊。
再回想过去几个月整理资料的凄惨生活,觉得那些日子分明都开着花、透着光。
哈哈哈哈……做人实诚,还是有好处的。
她立刻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燕逾明:“……我最该感谢的就是你了,没有你帮我翻译那些英文文章,我早就崩溃放弃了。”
燕逾明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钟绪这才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劲儿:“你怎么了?”
“绪绪,我在家,你过来陪我好吗?”
钟绪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家?”
他们早就从燕家给的房子里搬出来了,如今他们各自住在学校宿舍里,哪来的家。
“老家,你的秘密小屋。”
“你不是一直在找工作吗?怎么突然 回老家了?”
燕逾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绪绪,你先来吧。”
钟绪赶到秘密小屋门口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她没带钥匙,站在门口敲门。
门刚打开,她就被拉进了屋内的黑暗中,陷入了熟悉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