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也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秦悠然很快回过神来,目光平静坚毅,“这些都是私人恩怨,我分得清国家的安危和私人间的仇恨孰轻孰重。”
“你——”元皓有一瞬间的哑然,顿了顿,无可奈何地说道:“你可别忘了,你是幽国的公主,你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是我们元家的血脉。”
“只有一半不是吗?”她不假思索地反问,“我的母亲是大泽人,是大泽的水土将我孕育长大,即便在幽国我的身份更加尊贵,可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幽国人。”
“你是不是傻?”元皓对她彻底没辙,不禁有些焦躁,“大泽究竟有什么好的?皇上不仁,临南王更是残酷无情,赫连适虽然对你一心一意,可以他一人之力,他根本保护不了你。你看现在,他连亲自出来追你都做不到!”
“他要是亲自来追我,那我才真要对他失望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作为一个女人,难道你就不希望能有一个男人能为了你不顾一切吗?”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我当然想。”她丝毫不否认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继而话锋一转,“那也该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想,你的太子妃应该和我想的一样。”
“你——”他再次被她堵得哑口无言,顿了好一会儿,轻叹一声,问道:“所以你是铁了心要去拦截赫连珏了?”
“是。”
“没用的。”他又叹了口气。
“为什么?”她不解地望着他。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否则我怕你会受不住。”他移开视线,似乎有意避开她的目光。
可他越是这样说,她便越想知道,语气不禁变得急促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眉头越州越深,迟疑了片刻,缓声道:“因为临南王妃死了,所以不管赫连珏会不会与临南王汇合,临南王都会反。”
“这不可能!”秦悠然的脸色顷刻间煞白,方才还镇定自若的眼神此刻充满了惊慌,她无疑是地摇着头,口中念念有词,“不会的,绝对不可能,否则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有?”
“临南王封锁了消息。”元皓立在床前,很是同情地看着她。
心口突然像被火烧一般,灼烈地疼着,她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声音嘶哑无力地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连你们皇宫都能来去自如,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他叹息地说道。
“不可能!”她顿时怒不可遏,心“突突”地狂跳,仿佛要从口中跳出,眼底充满了惊惶与无助,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中溢出,声音也带着哭腔,“母亲为什么会死?她没有理由死,如果是父亲要杀她,那他早就该对她动手了!”
元皓眼中划过一丝怜悯,缓缓向她走近,一手搭着她的肩膀,低低地说道:“之前在京都,临南王对你那般绝情,之后你又失踪,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以为临南王府会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她只是太过擅长也太过习惯隐忍,为了你,也为了临南王的面子,她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一心留在京都等你回来。她本就觉得对不起临南王,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一面自责一面怨恨,叫她如何再面对临南王?为了尽量不连累别人,她特地在回到临南王府之后才自杀的。临走前,她还特地留下遗言,叫你不必回去为她奔丧。说是你刚刚新婚,不能沾了晦气,其实她是怕你们回了南境会遭遇不测。”
元皓无奈地叹息着,接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到她面前,“这是她留给你的,之前故意藏在了赫连适派去的护卫包裹中,被我的人偷偷拿走了,他不敢拆开来看,便转交给了我,后来我听说了临南王妃身死之事,方知这是她留给你的遗嘱。”
悲伤来得太过突然,秦悠然整个人都是懵的,她想放声痛哭却怎么也不哭不出来,只有眼泪在默默地往下掉,豆大的泪珠滴落在暗黄色的信封上,迅速染开,她不断地抽气,伸手夺过信笺想要将信封撕开,可是不停颤抖着的手却怎么也使不出任何力气。
元皓拿过信笺,轻轻地撕开,把信纸从里面取出来,再递到她的手上。
她的手颤抖得越加激烈,她拼命地抑住眼泪,生怕泪水打在信纸上会模糊上面的字迹,她紧紧地咬住牙关,拼命地用舌头顶住上颚,强迫自己不哭出声来。
一张信纸,寥寥几笔,先是表达了对她的愧疚,紧接着便很笃定地告诉她,她不是任何的耻辱,虽然不够光彩,可她同样是带着满满的爱意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只可惜她们注定母女缘分浅薄,不能互相陪伴太久。从头到尾,只有对她的抱歉,对她的不舍,对她的殷切希望,却没有任何怨恨之词。末尾,她说:人生太过短暂,只需留住快乐的记忆就足够了,无论如何,母亲只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她捧着信,终于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
元皓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不忍,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是他太自私,为了阻止她拦截赫连珏,在她本就惊惶不安的心上再添一记重击。一直强装坚强的她,该如何承受如此巨大的打击?
他轻轻地坐在床边,伸手将她抱入怀中,虽然他知道他根本无法给她安慰,可是,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眼泪湿透了他的衣领,他默默地抱着她,只希望她哭过之后能够振作起来。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伸手在她的后颈上轻轻一点,怀中的身子微微一僵,颤抖的哭泣声骤然停止。
他缓缓地将她松开,扶着她在床上躺平,然后为她盖好了被子。
他低着头,静静地注视着她布满泪痕的脸,低低地说道:“对不起,妹妹。”
为了幽国,他必须这么做。
大泽皇帝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不让他也尝一尝被人玩弄于鼓掌的滋味,怎能体现世道公平?他暗暗想着,方才还满是怜悯与不忍的眼眸瞬间浮起一股凛然的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