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悠然心中微微触动，这才恍惚想起方才与太后对峙时无意中瞥见她头上若隐若现的银丝，因为隐藏得很好，只不小心露出了一两根，因此她当时并未在意。
一场政变，每个人都在痛苦中得到，也在痛苦中失去。
赫连锦云走了以后，秦悠然独自趴在桌上发了许久的呆。茯苓和白芷见她始终不能从伤痛中走出来，心情也越发的沉重。
她们知道郡主难过，她们又何尝不难过呢？不论如何，临南王府也是她们的家，顾衡也是和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虽然性格孤僻、寡言少语，可她们一向都很敬重于他，也真心希望他能迎来出头之日，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结果他就这么死了，她们心里同样难过，同样为他感到惋惜，只是她们区区一介下人，有些感情，终究不适合表达出来。更何况，斯人已逝，说再多也只是让娘娘徒增伤感罢了。
她们默默地搬来了几瓶花，红的黄的粉的，最鲜艳的颜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只希望能让娘娘心里舒坦一些，现在娘娘的心情，实在是太沉郁了。
晚上，赫连适回到长秋宫休息。尽管秦悠然并不想见他，可她终究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很平淡，眼睛底下泛着一团乌青，疲态尽显。她知道，他适才登记不久，正是推陈出新之际，又有先帝在世时遗留的问题亟待解决，故而这段时间是最让人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她靠在床边看书，自他进来，眼睛便再也看不进一个字，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某一个字上。他也不点破，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充满了不满却又不忍苛责的无可奈何。然后便动手脱衣服，他一边解着外袍上的扣子，一边说道：“今天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定格在纸页上的目光蓦地凝住，她一声不响，等他把话说完。
“其实母后早就明白我对你的心意，之所以拿纳妃之事相逼，无非是见我们成亲已久却至今尚无所出，如果我们……”
稀疏平常的语气，没有一丝责怪，更听不出任何强迫的意味，仿佛只是在对她客观陈述某件事实。她的目光向下一压，语气冷冽坚定，“我们不会有孩子的。”
她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怎样，至少现在不会。她还没有原谅他，而孩子应该是两个人相爱的结晶，他应该带着满满的爱意来到这个世界上，而不是为了让某些人感到安心，她不想让他一下地就要面对两个怨怨相对的父母。最重要的是，经历了那些之后，她的确已经生了离别之心。
解扣子的手陡然停住，赫连适的脸色顿时阴鸷得难看。她低下头，刻意忽视他眼中的阴霾。
他脱了衣服，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她合上书，抬头直视着他眼睛，问道：“什么时候让我去见哥哥？”
他不答反问：“如果不让你们相见，你是不是打算永远这么跟我僵持下去？”
想到这一中可能，她心中顿时寒意层层，嘴唇不自觉地抿紧，沉默地撇开视线。
现在的她，脑子里装着的除了对他的恨，便只有她放不下的家人和朋友。至于他，她已经感受不到他的心痛，或者说，她知道，却已经不在乎了。
他不想把气氛变得更僵，因此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情绪，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过一阵子，等我忙完手头上的事……”
“不行！”她断然否决，重新望向他的眼睛只有不容拒绝的强硬，再无一丝温情，“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我不想再等。”
他感到太阳穴处一阵刺痛，无力地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呼之欲出的怒火，沉声回道：“那就明天。”
不论他心里有多气，终究还是向她妥协。
紧紧揪着的心狠狠一松，晦暗的双眸终于又亮起了一丝星光，她看着他，内心的激动之情跃然眼底，趁着这个当口，紧接着问道：“那缨儿呢？她究竟是不是被你的人带走的？”
他几乎已是克制不住，咬牙怒道：“不要太过分！”
眼底刚刚燃起的一抹星光瞬间又灭了下去，她又变成以往那副满怀怨恨的模样，下颌紧紧地绷着，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他索性不再管她，用力地掀了掀被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让出位置。她虽十分不情愿，却不想在此时，在这种气氛中跟他产生什么牵扯。她一个翻身，自顾自地往里面一躺，侧身背对着他。
无理取闹！他扫了一眼她冷硬的背脊，心头窝着一股无名之火，咬了咬牙，掀了被子上床睡觉。
他已是累及，一沾上被子，鼻息间充斥着熟悉的气息，积聚着愤怒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很快便昏昏然睡去。
她却始终无法安眠。
赫连适还是不肯告诉她缨儿的下落，而且从他方才的语气神态中不难看出来，他心里对缨儿是怀着仇恨的，虽然他很清楚缨儿的无辜，可是顾衡毕竟是杀害先皇的直接凶手，这种心情，就好比他处决了父亲，她面对他的心情一样，尽管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父亲并不无辜。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加担心缨儿的处境，缨儿和顾衡一生颠沛流离，从未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哪怕入京也要受到父亲掣肘，时时提心吊胆，更何况之前又一心想要找出杀害他们一家的仇人，一直过得很压抑。如今顾衡走了，若她不能替他照顾好缨儿，当以何面目面对他的在天之灵？
昏昏沉沉之中，赫连适感受到旁边的位置冷了下去，下意识地伸手往里面一摸，触手是一片空白，他睁开眼睛，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心中陡然一沉，回头一看，不见秦悠然的踪影。脑中轰然作响，他立刻翻身坐起，连衣服都没顾得上穿好，套上鞋子便往外走。
绕过屏风，一眼瞥见那一抹瘦弱的身影。她独自站在外屋的窗子底下，抬头仰望着天空中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