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于她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她不要一朝被他捧到天上,一朝又被他亲手倾覆,跌进万丈深渊。
这厢她说得认真,仿佛她真的已经做好了他纳妃的心理准备,结果他却满满嫌弃地扫了她一眼,冷冷哼道:“说得跟真的似的。”
她脸上一僵,讷讷地望着他,见他一副看穿一切的淡定模样,顿时忍俊不禁。
“刚刚还警告你要对我坦诚,你倒好,眨眨眼睛就开始诓我了。”他委实不满,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
她不禁眉开眼笑,“你怎么不上当?”
“你以为就你聪明?”
她努了努嘴,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很清楚他是被自己一出又一出的折腾弄出经验来了,内心默默地叹了口气,暗道:他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确定两位哥哥和缨儿都安然无虞之后,她的心情好了很多。赫连适知道她心里放不下的无非就剩这几个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无法判定她是真的被自己感动而释怀,还是为了他们才留下来的。
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长期在他的心底压着,再加上那一场政变,他亲手处决了与他血脉相连的太子,始终无法做到问心无愧,久而久之就成了潜伏在他内心深处的一道魔障,一旦想起,便会令他全身血液沸腾,情绪几乎难以自控。
起初表现得还不是太明显,直到有一天,他在半夜里突然惊叫一声坐起,秦悠然被他尖锐的叫声吵醒,见他满头暴汗涔涔,关切地询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他面色狰狞地看着她,眼底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却分明失焦了一般的空洞。
她伸手抓着他的胳膊摇他,他忽然如猛兽一般将她扑倒,俯下身在她脖颈上用力一咬,她痛得直掉眼泪,大声喊道:“赫连适,你看清楚我是谁!”
他果然惊住,对着她的脸庞仔仔细细看了好半天却始终没能清醒过来。
他说:“我知道你是谁。”他用手指了指她的心脏,喃喃自语道:“在你这里,曾经住了另外一个人。”
她瞬间怔住,原来,这件事情早就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久而久之,便成了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心魔。
幽暗的眼睛忽然捕捉到点点泪光,心中骤痛。即便他此刻神志不清,他依然本能地感受到她在为什么而掉泪,他本能地感到慌张,低头吻住了她的眼睛。
虽然秦悠然对他至今记恨自己爱过赫连珏的事情有些伤感,可她依旧隐隐感受到他的变化也许并不只因为自己。趁着他午睡之际,她命茯苓在房中点了有益睡眠的香,让白芷请来了太医为他诊治。
太医说,皇上这是心病,许多事情一起压在他的心底,加上骤然遭到变故,心中受到巨大打击,导致精神几近崩溃,于是这些心魔便被彻底激发出来,渐渐地吞噬着他的心智,若非心性足够强大,恐怕是早已堕入癫狂。吃药只能起到辅助的作用,最好的办法还是要解开他心中结。
“至于这心结如何解,就要看皇后的了。”太医如是说道。
秦悠然听得心惊不已,很显然,政变是诱因,而她才是让他积累心病的他的关键。
从这之后,她对他的态度,发自内心的柔和了许多,也宽容了许多。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赫连适成功压制住了西北与西南两处叛乱,西北军营是赫连珏的老巢,又在皇上出事前起兵造反,赫连珏后在江南以拨乱反正为名进军京都很快被人指责是“倒打一耙”、“贼喊捉贼”。
而太子恶行累累证据确凿,且民间对太子此前诸多恶劣行径早有耳闻,因此大多数人都是相信太子之死乃是咎由自取。至于赫连适,他是手持先皇遗诏名正言顺登基为帝的,又是皇后嫡子,算是合乎正统,登基后能够做到知人善任,做起事来颇有一套章法,实在叫人心服口服。
是以,赫连珏先前想利用民心动摇他威信一事成了泡影。如今的他,只能率领残余的军队,躲在一个偏僻得没有人能够找得到的地方隐藏起来,过上了卧薪尝胆的苦日子。
秦悠然刚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太后就又找上门来了。还是那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要她为皇上保持纳妃之事,说什么皇帝政务繁忙无心顾及这些,她身为皇后,理应主动为皇帝料理好这件事。她本来顾念着上次赫连锦云劝她时说的那番话,不忍再像上次那样直接顶撞太后,结果太后大概以为她有所动摇,越说越起劲,态度竟比上一次还要强硬,她心一狠,又态度强硬地把太后说的那番话一一驳了回去。太后气得脸都绿了,结果自然是端着架子而来,然后顾不得身份,气呼呼地走了。
她坐在专属于皇后的凤椅上,望着太后愤怒离去的背影哑然失笑。她果然是日子过得太无聊,所以才总找自己麻烦么?
茯苓和白芷眼看她笑得一脸怪异,不由得担心不已。白芷上前宽慰道:“太后只是和大多数人想的一样罢了,没有要故意跟娘娘作对的意思。”
“我知道。”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究竟有没有被影响到心情。她伸手端起旁边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时间耽搁了太久,这碗茶已经凉透了。
聪慧的茯苓急忙为她重新换了一杯热茶。
晚上,赫连适忙完政务回到长秋宫休息。
房中已无下人,秦悠然亲自为他宽衣,他张开手臂,任由她为自己把扣子一个个地解开,迟疑了片刻,说道:“听说你今天又把太后气走了?”
她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很有些不满地反问道:“谁告的状?”
“自然不会是你宫里的人。”
“那就是太后身边的人了?”
她如此直白,赫连适很是头疼,“你好歹是个晚辈,就不能让着太后?”
“是想让来着,可我越让,她就越是步步紧逼。我能怎么办?要不索性答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