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吹起秦悠然的裙角，单薄瘦弱的她好似随时会被风吹跑一般。
赫连适看着她，脚步迟缓，一步一步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地朝自己走来，惨淡无光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珠，悲伤之情一直蔓延至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
又是这般悲怆的神情。赫连适的心不由得揪紧，近几个月来，她一次次地为了别人伤心难过，他早就看够了，这一次，她又是在为了谁而感到如此悲伤？
很显然，她不是为了自己，那么，是为了赫连珏吗？
赫连适高坐在马背上，原本充满热切与渴望的目光中渐渐燃起了愤怒的火焰，他发现他越来越受不了她这副样子，他发现她和他在一起，从来就没有真正放肆开怀过。她的心里，永远都在牵挂着别的人、别的事！
他握着马缰，手指不由得收紧，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不过十丈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很远很远，她花费了无比巨大的力气，终于将这段路走完。
深沉的爱与浓烈的痛同时在他的内心发酵，几乎要将她逼疯。他渴望着她会对他倾诉思念，他不顾朝堂百官反对，一意孤行地丢下一切御驾亲征，为的不过是能在第一时间见到她，为的不过是亲自把她接回去。
可是偏偏，这个女人的心思永远也让人琢磨不透。不，他应该早就了解她的，她的心里，他永远排在第二位。
她站在高大的红枣马前，抬起头仰望着他，眼泪早已在她的脸上风干。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悲伤，甚至是绝望。
她说：“我杀了赫连珏。”
他瞬间顿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晚是她与赫连珏大婚的日子，在赶来的路上，每每想到这一点，他便怒得想要杀人，他想过无数种能够将赫连珏折磨致死的方法，也想过她会多么激烈的反抗，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亲手杀了赫连珏。
他看得出来她虽然恨赫连珏，内心终究还有不忍。可她还是这么做了，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他？或者两者都有。
他感到莫名的躁动，心情没由来的好了一些，只是冷峻的面庞还依旧紧绷着，迟疑片刻，翻身下马，走至她的跟前，幽暗深邃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她，心中对她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她哭得那么伤心，他明白她的心情，无论如何，亲手杀掉一个曾经爱过的人都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他不由得有些心疼，奈何却拉不下脸来哄她，语气僵硬而低沉：“我只问你一句，那些天你表现得那么温柔体贴，甚至费心尽力的讨好太后，都只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吗？”
秦悠然目光微微闪动，视线焦灼，她看见他眼底积聚着的无数复杂情绪，心中倍觉酸楚。
他曾经说过，只要她说，他便相信。她看着眼前这个她日夜期盼能够快点出现将她救出水火的男人，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愤怒，却始终忍着没有对她发作。这个永远包容她、让着她的男人，她的确轻而易举地爱上了他。
她轻轻地摇头，“那些事情都是我发自内心愿意做的，与其他事无关。”
赫连适紧绷的脸微微颤动，积聚在他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可他的内心依旧充满了许多不满，想到她的所作所为，他依旧充满了怒意，故而， 他的语气并没有因此变得缓和，他用冷硬的语气明知故问道：“皇后骁勇，替朕大泽手刃反贼，大功一件，喜事一桩，应当高兴才是，为何如此伤心？”
秦悠然双唇紧抿，生生将眼底的暗涌拼命压下，声音艰涩道：“赫连珏生前率领的十万大军，有一半是奔着继续效忠父亲才来的。想到他们一腔热血却被贼人利用，受国家恩惠却不思报效祖国，囿于私情不顾大义，还要惹得父亲在天之灵无法安息，心中悲痛。”
她这一番话可谓是冠冕堂皇，谁都清楚这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偏偏她却能说得如此义正言辞。
不愧是他的皇后，聪明，有城府，任何时候都能保持超绝的理智与清醒。
他眼底涌起深深的寒意，嘴角微微上挑，凛冽的目光往前往排列整齐的将士们身上匆匆一扫，“皇后的意思是，这些人都是为贼人所惑，并非有意谋反？”
她阖下眼帘，语气低沉，“是！”
他们离得很近，彼此说话的声音也很轻，除了离他们稍微近一点的副将岑豫，便只有内力较深，耳力也强于常人的无影听得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当他听见秦悠然将一切罪责全部推到赫连珏的身上，顿时怒不可遏，他远远地瞪着秦悠然，双手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扬起马鞭冲上去。
他无法容忍他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主上被人泼脏水，他想要争辩，想要控诉先皇的种种恶行，那才是一切罪恶的源头，哪怕他会当场惨死。他从未想过苟活，可是，他如何能让在场的十万将士为他的冲动付出代价？
他知道秦悠然的目的不过是想借此为十万将士开脱，所以，他，只能忍。
“那依皇后的意思是，朕应该宽恕这些人？”赫连珏的脸色寸寸变冷。
“是！”她重新将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带着异常的坚定。
他明白她的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他太了解她的性格，但凡她要保的人，便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所以，她在威胁自己。
“赫连珏死后，我劝服了他的亲信无影。所以最后，是无影率领十万将士围歼了木平的军队。由此可见，他们并非无药可救的叛国之徒。”她目光凄哀惨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他不禁想笑，心却越来越冷，眼底满是讽刺。她很清楚自己已然没有什么耐心，更明白自己御驾亲征的目的是什么，可她心里想着的不是如何修复她亲手在他们之间划下的裂痕，而是如何保住那些誓死追随叛贼的人。
仗着他对她的喜欢，她便是如此的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