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悠然定了定心神,接着说道:“凌霄将军年幼时,凌老将军已为他定下婚事。”
情况紧迫,她一时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拿指腹为婚替凌霄挡一挡。
她虽看似镇定,略微急促的语速已经出卖了她的内心,显然,她事先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凌霄明白她的用意,心中百味陈杂,任何时候,皇后总能先人一步地预感到事情的变化,然后迅速地做出决断。那些年,与其说是他在保护皇后,倒不如说是皇后一直在保护他,不,是他们所有人。
赫连城的笑容逐渐在脸上僵硬,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一开始就错了,这事不应该由他起头,若是换了别的大臣,皇后定然不会这么快就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皇上已经发了话,以凌霄那个榆木脑袋,他肯定会乖乖地跳进他们事先挖好的坑里。不过现在,皇后已经先一步插手进来,这要驳她的面子让她下不来台,他可不敢。
他看了看赫连适,赫连适目光清冷,一副深不可测的表情。他顿时感到头皮发麻,皇兄对外杀伐果决,对皇后么……
他正想着该如何接,赫连适视线淡淡地落在一直沉默不言的凌霄身上,不疾不徐地道:“朕倒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不知凌将军婚配何人?”
此事,凌霄已经彻底明白过来眼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思维也就清晰了许多,他终于有所反应,旋即拱手道:“确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其实只是父亲与友人小酌之时随口说的几句戏言,当不得真。”
虽然是他临时编造出来的谎言,可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又说得极认真,众人也就信了,于是大家纷纷猜测,定是凌老将军死后,家道中落,那家势力,因此看不上凌将军,这才悔婚。说起来这也算是人之常情,他说得如此委婉,委实显得宽宏大量,别人自然也不好细究。
秦悠然眸色一沉,震惊地望向他,她相信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然能够明白自己的用心,可他竟然……她还没细想凌霄究竟是何意,赫连适便接话了,“如此说来,这婚事就做不得数了?”
凌霄恭敬回道:“是。”
赫连适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他这一笑,整个人越发显得冷厉。众人大概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息,都收起了看戏的姿态,一个个地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秦悠然一时猜不出凌霄想做什么,便将目光移到赫连适的脸上,他没有看她,感受到她投过来的目光时,眸色微微一凝,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赫连锦云。
只是这匆匆一瞥,便足以让秦悠然彻底明白过来他的目的。她的身躯立刻变得僵硬,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心里仿佛突然被针刺了一下。
“既是如此……”
“咳咳咳……”秦悠然忽然发出一串剧烈的咳嗽,赫连适虽知晓这不过是她故意装出来的,可他还是及时停了下来,他侧转脸看着身边的秦悠然,她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胸口,因为咳嗽,脸色涨得通红。
他却是面色铁青,眼底的愠怒已然藏不住,紧抿的唇微微颤动,他用力地握了握拳,终究还是忍住了。
一直自动将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隔离开来的赫连锦云此时再也无法冷眼旁观,她紧张地看着他们,生怕他们会因为她使矛盾变得更深,同时也害怕皇兄会一意孤行,将她赐婚给凌霄。
她无法相信,曾经可以不顾一切阻止父皇为她赐婚的皇兄,有一朝一日竟然会罔顾她的幸福,亲手将她推向一个她根本不爱的人。
短暂的挣扎过后,赫连适沉声开口:“皇后身子不适,朕也乏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恭送皇上、娘娘!”
一顿庆功宴就这么尴尬地结束了。
赫连适起身离席,侍女扶着秦悠然跟在后面。出了大殿,秦悠然面色一沉,推开了侍女。她一路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鸿仪殿,他批阅奏折的地方。她示意宫人全部退下,然后便默默站在一旁。
她心里同样有气,可与此同时她又能理解他的做法,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肩上背着的是整个国家的命运,注定无法感情用事。
他们之间,仿佛被打上了死结,明明理解对方,却谁也不肯妥协。
秦悠然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让步。她无奈地望着他愤怒的背影,无力地开口:“赫连适……”
然而,她刚一开口便被他打断了,他很平静地说道:“就算你无需熟悉后宫诸般规矩,也应当知晓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
她微微一愣,旋即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臣子的婚事应该算不得朝政吧?况且,我跟凌霄也不单单只是君与臣。他自小在临南王府长大,也算得上是我的半个家人……”
她以为他心里默认了这一点,否则何以会让她单独面见凌霄?可她却忘了,天家向来是先君臣后父子,至亲况且如此,更何况是她所谓的半个家人。
赫连适对她的一再地包容,换来的却是她变本加厉的任性,他不禁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高估了她对自己的感情?任何时候,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为自己考虑过。
再多的争执也是枉然,他突然感到有一些厌倦,即便直到现在,他依然不可救药地爱着她。
“这些天你一直郁郁寡欢,我心里就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过于自私了?我既然爱你,就应当处顺从你的心意,放你自由。强留你在身边,你不高兴,我心里也不好受,何必呢?”
“你要废了我,逐我出宫?”事情太过突然,秦悠然有些懵。
他却始终不肯转过身来,她看不见他此时的神情,却明白了他的决心。她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他大概也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他们,都累了。
“一切,全凭你处置。”她很快平复了情绪,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以后再也不必因为我左右为难了。”
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