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他的眼中骤然涌起一抹惊喜之色,瞬间又黯了下去,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茯苓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出声,低着头默默地踏出房间。于是只剩下她和他,一个在屋子里,一个站在门外,沉默地望着着彼此。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受了那么重的伤,不过几日便恢复了大概。秦悠然暗暗为他庆幸,同时也无声地痛着。她在那么急的情况下下手没有丝毫偏差,功力有多强,他应该已经深有体会。她骗了他,骗得彻底。而她却不得不继续伤害他,不得不打碎他所有的希望。
她拼命压下满头思绪,缓缓地对他施了一礼,“感谢殿下费心尽力的照顾,悠然已经无碍,该回去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刚刚,他一度以为她是要去看自己,却没想到她是要不辞而别。脑中浮现出那一晚她跟王叔在一起痴缠的画面,以及她说的那些绝情的话,她用匕首插进他胸口的决绝,以及她将自己推下屋顶时的不顾一切。
他受到深深的刺激,目光一沉,抬脚跨过门槛,伸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向后一推。她被他推到了墙上,发出一声激烈的撞击,背后的伤钻心刺骨的疼,她紧紧咬着唇,目光坚决地望着他,不肯露出丝毫的脆弱。
他向她逼近,身体紧紧地贴着她,低着头怒视着她,咬牙切齿地问:“我真想把你的胸口剖开,看看你究竟拥有一颗怎样的心!”
她拼命地忍着泪,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道:“殿下不是已经领教过了吗?”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温柔善良的女子,居然是这般的绝情。他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得已,现在他才终于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想。
“你告诉我,你是因为他才断情绝爱,无喜无悲?”
“是。”她脱口而出,没有半刻的迟疑。
他忽而笑了,眼底的悲伤那么深那么深地落在她僵硬的脸上,落进她的心底,“你果真……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她忍不住哽咽,视线不经意地闪躲,无意中瞥见对面屋顶上的一道黑影,视线一转,重新落在他的脸上,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我接近你,不过是想报复赫连珏,摆脱我父亲,我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很显然,你没有这样的能力。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继续拖累彼此。”
一字一句,像一根一根的针,狠狠地刺痛他的心,也折磨着她自己,可是,她已经无法回头。她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初抱着一丝侥幸,向父亲妥协。大错已经铸成,所幸她已经清醒,她的命运她自己承担。
就这样吧,她注定只能辜负他的爱。
“殿下还是放开我吧!”她的眼睛越来越冷,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一般,冷漠没有一丝温度,“你应该很清楚,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
他冷不防地笑出了声,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眶通红一片,眼睛一眨,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泪,心仿佛被撕裂,彻底失去了知觉,也彻底丢弃了最后一丝的希望。
肩上的力道刚一松开,她便立即从他身前挣脱,毫不迟疑地往外走,等跨过了门槛,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身望着他。她清楚地知道,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看他,心中涌起淡淡的温暖,无论如何,能够遇见他,被他深爱一场,此生了无遗憾。脑海中浮起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他倒在她的脚下,向她求救,充满希望的眼神。可惜,他们之间一开始就是错的,她从来不是他的希望。
默了一会儿,苍白的唇轻轻蠕动,“承蒙殿下错爱,悠然无以为报,惟愿殿下此生平安……”她想祝他平安喜乐,话到嘴边,恍然意识到自己亲手毁了他的喜乐,喉咙滚了滚,接着说道,“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像我这样的人。”
说罢,再无留恋的离去。
茯苓在远处静静地等她,见她眼泪如断线一般地滑落,心疼不已。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扶着她。
没有马车相送,一路上,她紧紧地抓着茯苓的手臂,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便撕裂一次,手心不断地冒着冷汗,她紧咬着牙关。她告诉自己,再坏,不过是一死而已。
再遥远的路也会有走到底的时候,当郡主府的招牌出现在她眼前,她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
此时天已经黑透,郡主府门口挂着的两站黄灯在微风中摇曳,两名侍卫一动不动地站着。原本在这里守着的是赫连适拨给她的人,现在已经换成了陌生的面孔。
她不由得想笑,他在防备什么呢?纵使他再心狠,赫连适从来没有想要把他怎么样。一心防备别人的,不过是自己不怀好意,先心虚罢了。
也罢,只要踏过这扇门,是生是死,从此有了了解。
黑影无声无息地在她身边落下,冷然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脚步未停,眼睛直视着前方,淡淡地说道:“父亲给的那一百鞭,彻底打碎了我们之间的爱情,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这么说,是在故意恶心我么?”
“你——”
她并不理会他的愤怒,义无反顾地踏上台阶,一步一步坚定无比。
他站在原地,无声地望着她的背影。如果她能回头看他一眼,或许能看见他眼底压抑着的痛楚。可是,即便她看见了又如何呢?她永远再不会对他有丝毫的动容,她的心,早在半年前,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夜风却透着噬骨的冷。郡主府到处都安插着护卫,他们分别隶属于不同的势力,他们所效忠的主子一个比一个更有权势,却没有一个人能保得了她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