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郡主府，一草一木都是专门为她打造的。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能好好看一看这座郡主府。赫连适，不愧是胸中有光风霁月的人，明明那么强烈的排斥联姻，却还是尽心尽力地将郡主府打造得充满诗情画意。
他知道她入京之事不可逆转，听闻她离开父母只身前来，虽反感却能体谅她的无辜，还未相见，已经对她产生了怜悯。她明知他对她爱得深切，自己也早就动了心，却因为放不下对另一个人的怨恨，执拗的不肯好好地回应他的爱。
她如此自私，如何能配得上他的无私？
一踏入郡主府的大门，便有临南王的心腹前来传话，让她一人独自去见临南王。茯苓感到强烈的不安，紧紧地抓住秦悠然的胳膊，却被无情地拉开，然后粗暴地拖了下去。
庭院内，临南王一动不动地端坐在石桌前，石桌上放着一杯酒。
她一步一步走近，没有丝毫地犹豫，然后默默地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睛并不看她，只平静无波地问道：“又失败了。”
“是。”她同样平静地回答。
“那便喝了它吧！”他们之间，再没有父女之间的温情，有的只是刻骨的厌恶，他厌恶她，因为她是一生洗不净的耻辱；她同样也厌恶着他，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在战场上横刀立马的临南王是如此的懦弱。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恨自己没能让自己的家圆满，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把这绵绵无尽的仇恨强加在她的身上，至死方休。
不过是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哪吒尚能削骨还父、割肉还母，她承他十八年养育之恩，又不幸令他蒙羞，将这一身骨血还给他，也算理所应当。
只是……她静静地端详着他略显沧桑的脸，“我不惧于死，但我想知道，我生父究竟是谁？你既然说母亲并非有意……”她停顿了一下，压下心中窒痛，“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段过往是临南王心中难以消磨的痛处，一直还算平静的临南王不由得闭了闭眼，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十九年前，你母亲与我一同进京述职，恰逢幽国太子以使者的身份入京向皇上提出盟交的意愿，皇上很高兴，特意组织了一场围猎，幽国太子争强好胜，为了像皇上展示自己的勇猛，不顾危险执意要去捕杀一只凶猛的老虎，他不顾一切地冲在前面，不想却被两只老虎同时围住。”
“危急关头，是你母亲一箭射死了其中一只老虎，他才勉强得以从虎口脱身，正是因为这件事，幽国太子对你母亲青眼有加，奈何她已是本王的妻子，只能将这番情义悄然藏于心中。本王当时虽有所察觉，却没有放在心上，我自信他不敢造次，更相信你的母亲。没想到，皇上却将这一切全部看在眼里，他大概看我和幽国太子性情相投，担心日后我会与他勾结，因此心生歹意。临行前的夜晚，皇上在宫中摆酒为我饯行，我和幽国太子毫无防备之心，两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他想到十九年前的那个早上，夫人慌慌张张从外面回来的情形，还有她眼角若隐若现的泪痕，心中隐隐作痛，“现在回想起来，我才知道那天你母亲为何那么早从外面回来，为何她那阵子总是心神不宁……我从未对她产生过任何怀疑，她也隐藏得很好，足足骗了我十八年。”
“你的出生，源于皇上当年的一个阴谋，你早出生了一个月，他或许已经猜出你的身世，所以才会执意要把你许配给昭王。等你们一旦成婚，他便能将你牢牢地掌控在手中，他可以拿你要挟我，或者要挟现在的幽国皇帝，无论如何，只要你活着，我便没有出路，整个临南王府将会永无宁日。”
原来……如此。
眼泪再一次猝不及防地滑落，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极力忍着呼吸间的颤抖，轻声问道：“我可以最后见一次母亲吗？”
临南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最后还是狠下心来，“何必让她徒增伤感呢？”
要痛索性在见到她尸体的时候一次痛个够。
她轻轻点头，低声道：“我知道您会善待母亲，现在我只有一个请求，请您放过我身边的人，凌霄、白芷，还有茯苓，他们都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从小受您跟母亲的教导，忠心耿耿，从无过错。我死了，您就放他们自由吧！”
临南王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默许了自己的请求，嘴边浮起一丝微笑，身体滑下石凳，双膝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他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双手捧起桌上的酒杯。
这毒药，她终究是逃不过。她将酒杯高高地向前举起，毅然地送到嘴边。
苦涩迅速在她口中蔓延，然后一点一点穿过她的咽喉，进入她的五脏六腑。她没有哭，也没有觉得难过。
酒杯从她的手中滑落，身体失重地向前扑倒，鲜血从她的嘴角缓缓溢出，她的脸上浮起一丝凄美的笑容。
她的债，终于还完了。
若有来生，她一定清清白白地活着。
临南王始终闭着双眼，一滴眼泪自他的眼角缓缓滴落，宽大的手掌紧握成拳，将覆在膝处的衣摆捏得皱成一团。
赫连珏一步一缓地走近，然后在她身边跪下，颤抖的双手慢慢地落在她瘦弱的身躯上，狂跳的心脏几乎要从他口中跳出，他将她抱入怀中，冰冷的指尖泛着青白色。
月明星稀的夜晚，突然间电闪雷鸣，狂风开始呼呼作响。
他抱起她，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
临南王倏地睁开眼睛，脸上再无半点不忍，语气凌厉道：“你要带走她，想过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代价？”他背对着临南王，声音在狂风中微微颤抖，“若非顾着她的情面，你此刻已经死了。”
说罢，再无片刻的迟疑，带着她迅速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