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来，她终于感到安心，视线往地下的赫连适身上一扫，
片刻也不敢耽误地说道：“不用管我，先把他带走。”
顾衡看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赫连适，瞳孔微张，再看看秦悠然，虽有着迟疑，但还是按照她的吩咐去做了。他纵身飞下屋顶，在赫连适身边落下摘掉遮住他眼睛的碎布，伸手在他鼻尖一探，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呼吸，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很快带着赫连适离开，秦悠然再不犹豫，飞身离开。
赫连适受伤，目前能带他去的地方唯有望月楼。罗缨睡眠浅，一下就被楼下的拍门声惊醒，立刻提了灯笼跑下楼查看。
见到哥哥，还有靠在他身上人事不省的赫连适，她顿时心惊不已，急忙上去帮忙。两个人合力将赫连适扶到楼上的客房，顾衡累得气喘吁吁，他擦了把额头上的含，对罗缨道：“郡主应该很快也会过来，你先到下面等着。”
郡主？罗缨不禁皱起了眉，“他们两个不是才进宫小住了吗？怎么会在外面，而且昭王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郡主在宫中伺机查探赵皇后死因，被如风打晕，皇后怀疑她的动机，想杀了她，被我跟昭王及时赶到。之后昭王带她出宫，她自己一个人走了，我当时有公务在身无法跟随，晚上轮值回来，才听说郡主没有回府，这才发现她又出了事，等我赶去献王府找人的时候，刚好听到郡主大声呼救。”顾衡大致解释了一遍，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满身血迹的赫连适，忧心忡忡地说道：“看样子，应该是郡主不得已刺伤他的，昭王或许已经知道了背后的所有真相，也知道郡主会武功的事情。”
“什么？”罗缨面色一白，“那郡主她……”
话还没说完，便又听见楼下传来异响，她立即转身跑了出去。果然是郡主，见到她的第一眼便问：“赫连适呢？”
她脸色白得吓人，身上的衣服也破了，罗缨第一看见她这般狼狈，不禁吓得呆住，讷讷道：“在楼上客房。”
秦悠然越过她径直往楼上跑。
顾衡从隔壁房间里抱了一堆瓶瓶罐罐出来，秦悠然远远地看见他，目光一滞，大步上前。
赫连适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沉沉昏睡，胸前的衣襟被大片暗褐色血迹染透。橘黄色的烛火下，那张俊逸温暖的脸，此时惨淡如白纸一般毫无生气，双手仍紧紧地攥着，彰显着他内心不可消磨的愤怒。
秦悠然回到床边，身体轻轻发颤，他得知真相时悲痛欲绝的眼神不断地在她脑海中飞闪，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她几乎喘不过气，只能拼命地地压抑着，下唇几乎咬出血，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痛意。
顾衡手脚麻利地撕开他身上的衣服，罗缨打来了热水，毫不避讳地过去帮忙。伤口很深，白森森的骨头依稀可见，虽未伤及心脉，却也足以要了他半条命。她拼命忍着，一下一下细心地将伤口附近的血渍擦洗干净。
血染红一盆清水，眼泪，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
包扎好了伤口，罗缨拿来了顾衡的衣服，顾衡替赫连适换衣，罗缨与秦悠然转身回避。等忙完了这一切，秦悠然回到床边，视线模糊地看着这个深受自己所害的男人，她知道，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悠然。”昏迷中的赫连适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喊，她忍住眼泪，这才发现他双目紧闭，仍在昏迷。心口一阵绞痛，她紧紧的抿着唇，不让哭声溢出。
“郡主。”罗缨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关切的望着她。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许久都没有出声。罗缨知道她心里难过，便没有再说什么，视线不经意地下移，这才她双手沾满了血迹，惊讶地抓起她的手一看，两只手都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罗缨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端了装满血水的盆子出去。顾衡无声地望着她，他知道她此刻已是痛彻心扉，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她至少能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不顾一切，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动地陷入两难的境地。
“伤口虽深却没有伤及要害，我刚才已经喂他服了药，不会有事的。”他只能对她说这些，他知道，只有这样，她才会好过一点。
她的嘴唇轻轻蠕动，终是没说什么。
不一会儿，罗缨重新端了一盆干净的热水过来，她换了条新的毛巾，又开始为秦悠然处理伤口。
“献王真的太狠了。”罗缨一边为她包扎，一边忍不住落泪。事情走到这一步，郡主现在已经是进退不得，这些人非要逼死郡主才甘心么？
死是最好的归宿，如果她可以死的话。
顾衡和罗缨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秦悠然独自在床前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麻木，再也支撑不住，她终于收回思绪，慢慢地在床边坐下。
她注视着床上面目清俊的男子，想起他们第二次相逢，被人追杀的他拉着她一起躲进别人家的祠堂，他说他之所以不动手是因为懒得白费力气，能躲就躲，那么不以为然的语气。曾经，他是多么的率性潇洒，是她把自己命运的沉重强加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定很后悔，后悔认识自己，更后悔爱上自己。
好在，这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心俱疲的她累得趴在床边睡着。睡梦里，有一个小女孩躲在角落里哭泣，一声一声，直击灵魂，四周很阴暗，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哭声，从头到尾，她始终只有一个人。
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官兵们气势汹汹破门而入，一眼看见伏在床边的秦悠然，大声喝道：“在这里！”
她甚至来不及清醒，人已经被左右架着拖了出去。她没有挣扎，目光紧紧地注视着仍在昏迷之中的赫连适。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她紧紧地注视着他，眼底充满着不忍离别的悲痛，以及终于能获得解脱的释然。
对不起，赫连适。她在心底无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