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秦悠然不怒反笑,她早已想好了最坏的结局。从她被迫入京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皇后可以因为疑心而杀她,却动不了临南王府,这对她来说无异于一种解脱。
从此,她不再欠任何人。
她不哭也不闹,始终保持着异常的冷静,仿佛她本就一心求死。皇后心中暗暗震惊,视线落在她身上穿的浅蓝色的锦纱裙上,花儿一般的生命,与适儿真真算是绝配。若是没有锦云那件事,自己倒是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偏偏她不肯安守本分,一心要为锦云出头,跟自己作对,主见之强,手段之硬,留着她迟早也是个祸害。
思虑片刻之后,皇后忽然目光一沉,视线如利剑般落在秦悠然苍白的脸上。凝香心神领会,立即回到她的身边,飞快地从另一名婢女手上端回药碗,递到了她的面前。
“看在适儿的份上,本宫给你留几分体面,你自己把它喝了吧!”冰冷的声音自皇后殷红的唇中溢出,没有一丝温度。
秦悠然望着眼前那碗药,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异常刺鼻的气味。小时候她总是生病,面对那一碗碗能给她治病的药,她总是避之不及,耍起性子来甚至一手将它挥开,可是现在,她看着这一碗足以要她性命的毒药,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尽管父亲说她是耻辱,可她却知道,这根本不是她的错。唯一对不起的是赫连适,她被别人辜负过,自己也辜负了他。或许命运便是如此,不让任何人圆满。
她轻轻一笑,一滴眼泪自她眼角溢出。这样也不错,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至少她还能带着一丝留恋离开。
她接过碗,毫不迟疑地抬起头。
凝香在她身边半跪半蹲着,盯着她的目光越发的紧。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发出剧烈的震响。
皇后脸色一白,惊恐地望向门口。她的两名心腹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向两边闪开,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秦悠然依旧只是冷笑,她其实根本不用担心什么,因为自己根本没想过要活。
凉风卷入,绚丽多彩的帷幔迎风飞扬。门口,赫连适面色惨白,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这一切,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中轰然作响。随即,他便像一道魅影一般倏地划过,挥手甩掉她手中的毒药。
宽大的衣摆在空中掀起一阵凉风,她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他的脸由白变黑,再由黑转白,胸口急剧起伏,痛苦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若非顾衡及时提醒,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他拼命地牵动着嘴角,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后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此自己儿子眼里温柔慈爱的母亲将荡然无存,这个女人,会成为他们之间难以修复的裂痕。她无力地往后退,眼泪大滴大滴地往外涌,左手颤抖地指向坐在地上一身狼狈的秦悠然,“她……她心怀叵测,想置本宫于死地!”
赫连适痛苦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竟是如此心狠手辣。
随即而来的顾衡一眼看见屋子里面的情景,眼眶不觉一缩,心尖狠狠颤栗,若非他的属下及时向他通报郡主在翠微园昏迷,之后被皇后带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暗暗握紧手上的刀,愤怒得想要杀人,冲口便道:“二十年前侍奉过赵皇后的罪奴彩云莫名失踪,结果被人发现死在了冷宫,而正好这时候,声称要在房中独自作画的悠然郡主不见踪影,之后被人发现她晕倒在了翠微园。皇后娘娘,您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便将这两件事串联到一起,怀疑彩云的死与郡主有关,不惜谋害郡主,如此心狠手辣,当真是有恃无恐么!”
“你……”皇后又将手指愤怒地指向顾衡,“你敢恐吓本宫!”
顾衡轻蔑一笑,沉声道:“关于赵皇后之死,传言一直很多,微臣能够理解皇后杯弓蛇影的心情。只不过,您如此残忍决绝,连自己即将过门的儿媳妇都能亲手杀害,莫非心虚?”
皇后身形巨颤,眼中充满惊惧,目光闪躲道:“她想用赵皇后之死陷害本宫,被本宫发现,本宫一时怒极才要杀她!”
“是吗?”顾衡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
这无疑是一个无解之题,除非是证据确凿,否则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想出来秦悠然陷害身为自己未来婆婆的皇后究竟有什么好处。
“您知道您前脚刚从长秋宫离开前往宣宜殿,献王妃后脚就到了长秋宫想要拜见您吗?”顾衡继续说道:“她可是在战场上以一敌百,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绝顶高手!”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进皇后的脑中。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是别人精心布下的圈套!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一直未曾开口的赫连适脸上僵硬无比,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该做出什么样的改变,该用什么样的手段从父皇手中获取更多的权力,以此来与献王跟临南王分庭对抗,时悠然再不必受制于人,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要置悠然于死地的,竟然是自己的母亲。
仅仅因为一点点毫无逻辑的猜疑。
若他与悠然成亲,她成了他的妻子,成了皇室中的一份子,母后要害她,简直是易如反掌。他忽然发现,他根本无法给她带来幸福,他甚至连她的安全都保护不了。
心狠狠地撕裂着,他悲痛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悲痛地认清事情的本质。他忍住激烈起伏的呼吸,一弯腰,抱起瘫坐在地上,同样没有一丝表情的秦悠然,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去。
她已是噤若寒蝉,单薄的身躯在他怀中不住地轻颤。她始终一个字都没有说,面无表情的脸上只有绵绵不绝的悲伤。
她终究还是阴差阳错地制造了他与皇后之间的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