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悠然以为这半年来自己已经见识了什么是狠什么是残忍,可当这位身份最低等、最不起眼的中年女奴跪坐在她面前,以一种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的声音向她诉说二十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她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狠与恶。
她知道了当年的部分真相,却无法得到关键性证据,而线索到女奴身上似乎也就断了。她默默地吸了口气,忽然觉得此地过于阴凉。抬目扫过去,长得一眼望不到尾的巷子,两面墙斑斑驳驳。皇上在位期间,无一人打入冷宫,这算是他的仁慈。
“走吧!”她说,“我既答应让你脱离苦海,就一定会做到。”
“不必了。”女奴摇了摇头,“我近来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身体也大不如前,自感时日无多,何须再给你添麻烦?你尽管自行离去,就当作……就当作是弥补我这些年的软弱自私。”
她坐在地上,佝偻的身躯渐渐地松缓,仿佛灵魂正在从她的体内慢慢剥离,灰败的脸色越发骇人。
秦悠然心中忽然有一种极端的恐惧,她无法再继续忍受这样的画面,一狠心,飞身离去。
她是真的吓到了,所以当她飞过一片繁华的园林,便再也支撑不住地落回了地面。不远处有两名侍卫守着,她非但不害怕,反而觉得踏实。
幼时的可怕经历再次在她脑中浮现,她不由得开始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一阵无力,她不得不扶住身边的树,勉强支撑着身体。她大口大口的呼吸,努力不去回想,力图使自己平复情绪。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心中剧烈一颤,尽管害怕,可她还是本能地回转身去。
如风一脸阴险地笑,她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攀在树干上的手用力一紧,落下道道抓痕。她怒瞪着如风,煞白的脸上冷汗涔涔,身体明显乏力,只能强撑气势道:“是你!”
如风嘴角勾着一抹冷笑,忽然向她逼近,她想抵抗,奈何根本使不出半点力气。如风一个砍刀手,利落地劈向她的后颈,她无力地望了望如风,虚弱地倒下。
秦悠然一直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迫切地想要寻找出口,可是无论她如何苦苦挣扎,她的身体始终无法动弹。慢慢地,她觉得很累,身体却越来越轻,残存的意识不断地自我催眠,告诉她不如就这样死去。
似乎有一只还是两只锋利的爪子正在用力掐着她的下颌,尖利的指甲划破她的皮肤,很痛,清凉的液体从干涩的唇滑入口中,一滴一滴穿过咽喉。她不小心被呛了一下,发出一串剧烈的咳嗽,液体自她口中喷出,人随之苏醒过来。
她的意识尚未清晰,只感到身上的骨头散架了一般酸痛不已。她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凉的地上,两名婢女正一左一右地按着她,左边的那个她认识,是皇后身边的凝香。凝香见她醒过来,将手里的药丸往左边那名婢女手上一放,起身对前面站着的女人说道:“娘娘,她醒了!”
她缓缓的转身,秦悠然吃力地抬头,循着一身明黄色刺绣锻袍往上看,正对上一张冰冷得几乎狰狞的脸。她感到有些好笑,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恍惚,柔情似水的皇后,这么快就要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了么?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秋波潋滟的双眸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既然醒过来了,那便说一说,你进宫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你进京有什么企图?”
“你想杀我?”她丝毫不惧,未施粉黛的容颜看上去有些憔悴,眼中却迸射出冷艳的光芒。
“是!”皇后直截了当地回道:“本宫一心想让你做我的儿媳妇,你非但不知感激,却要反过来害本宫,你难道不该杀么?”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她可以死,却绝不会承认任何罪名,即便那名女奴当面与她对峙,她也会否认到底。口说无凭,从头到尾,她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即便有,她也会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
“装傻?”皇后冷笑着扫了她一眼,“你跟下人说自己要一个人在房中作画,为何却会出现在翠微园?那里距离宣宜殿甚远,后面挨着冷宫。巧的是,掖庭的罪奴彩云不见了,之后被人发现死在了冷宫的一条小巷子里。她可是侍奉过赵皇后的人,你该不会说你对这一切都不知道吧?”
翠微园?秦悠然心思飞转,既然是在翠微园找到的她,那她就更有理由否认了。秦悠然挣开婢女的手,艰难地坐起身子,扮演无辜的同时顺便讽刺她毫无逻辑的猜疑,“我的确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什么翠微园、冷宫、掖庭,我对宫里的环境根本不熟悉,宫中到处都有侍卫奴仆,我如何能够避开这么多双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些地方来去自如?还有那个叫什么云的罪奴,我听都没有听过,不过听皇后娘娘的意思,这件事似乎是跟赵皇后有关,我的确曾听说太子一直怀疑赵皇后的死因,可是您不要忘了,皇上是将我赐婚给您的儿子昭王,不是赵皇后所生的太子!”
她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且有理有据,皇后面色微顿,似在犹豫。凝香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不安地催促道:“快要下早朝了,昭王殿下若是发现她不在宣宜殿,很快就会赶过来的,请娘娘速速作出决断。”
经她这一提醒,皇后眸光一闪,露出一抹狠色,尽管她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漏洞太多,可事情如此凑巧,此刻她也顾不得什么证据不证据,只要有威胁到她和适儿地位的可能,她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
她扬起唇角,笑靥如牡丹花一般天姿国色,却无端地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即便如此,本宫也不能放过你,要怪就怪你自己时运不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