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温和一笑,拱手向他告辞,随即干脆利落地离开。能见郡主一面他已经是心满意足,他心里也很清楚赫连适对她的感情,那件事非赫连适所过,所以他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顾衡一走,赫连适立即挥退了一众下人,然后飞快地走到秦悠然跟前,一脸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她终于不再一言不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轻轻扯了扯嘴角,“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可是你刚才……”
“刚才的事已经过去了。”她柔柔地打断他,苍白的笑容中透着一种与命运无声对抗的坚强,“我现在已经进宫了,不用再面对父亲,这对我来说……很好。”
“是真的吗?”他不禁有些激动,却又不大敢相信。
“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脆弱而又无辜,“我只是不能忍受父亲强硬的态度而已,原本我就没有怪你,更没有想过退婚。”
“你真的这么想?”他难掩心中巨大的惊喜,不由得蹲下身,单膝跪在她脚边,伸手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不确定地问:“你……真的愿意原谅我吗?”
她低头凝望着他充满不安的脸庞,心中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只凭着本能浅浅地笑,善解人意地说道:“我的确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但你又何尝不无辜?你心里已经够自责了,我又怎么忍心责怪你呢?皇后娘娘说得很对,我们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你如果觉得对不起我,就用你的一生来偿还。”
他激动得眼眶泛泪,毫不迟疑地说道:“好,我答应你!”
她艰难地笑,眼泪早就干了。赫连适深情地将她抱紧,她木然地将脸贴着他的脑袋,那样炽热的体温再也捂不化那颗坚硬的心。
如果,事情真的能够这么简单地发展下去,那该有多好?可惜他们之间已经注定再无可能。她一出生就背了满身的债,她必须还,她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唯一能做的只有背叛他。
也罢,他们之间原本就是错误的开始,如果注定真相大白之后要怨恨相对,不如让他恨得彻底一点,也好叫他了无牵挂地死心。
下午,赫连锦云跟赫连城一起到宣宜殿来了。他们一致认为,这种时候,一个女人就算再大度,心里肯定还是有些硌应的,更何况是悠然郡主这种心高气傲之人。若是让他们两两相对,气氛肯定愉快不起来。
果然,屋子里人一多气氛就热闹了。赫连城和赫连锦云默契地谁也没有对那件事提一个字,也没有刻意提起他们的婚事,只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逗一些无伤大雅的乐子,百无聊赖的时间倒也极容易打发,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大家在一起吃了晚饭,之后又闹腾了一阵,等他们回去,时间已经是亥时。
赫连适贴心地守在床边等秦悠然先睡,她被那两个家伙闹腾了一下午,虽然高兴,眉眼间却早已流露出疲惫之意。他忍不住责怪道:“我本来想叫他们回自家吃晚饭的,你为何制止我?”
秦悠然躺在床上,怡然笑道:“你总是这么不近人情,我若是不制止,便成了是我小气。”
赫连适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你担心他们对你不满意?”
“嗯。”她煞有介事地回道:“新媳妇过门,不都要先讨好小叔子、小姑子吗?”
他朗声大笑,然后静静地注视着她,片刻之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一直期望我做的事,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它做好。以后,你无须再惧怕任何人。”
她微笑着看他,低低地回了一个字,“好。”
睡意渐渐上涌,她在他温柔的目光下安然入睡。
半夜醒来以后,赫连适已经走了,房中只有一名宫女,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睡着。
秦悠然起身下床,动作敏捷地走过去,在她后背上一点,宫女身子一偏,彻底睡死。
她回去摘下架子上的外衣穿上,然后径直跑到窗边,轻轻打开,顾衡亲自在院中守着,听见声音,回头朝她看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她从窗口一跃而出,转瞬间,她便飘到了他身后。
“那名宫女叫彩云,在掖庭负责刷马桶,是最低等奴仆,现在正是她休息的时候。”他催动内力,以一种比蚊子还轻的声音说道。
秦悠然眼睫轻眨,一个闪身又回到了房中,紧接着拂袖一甩,窗户重新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安稳的睡了一夜,精神好了许多。
赫连适不见踪影,显然是去上早朝了。宫女进来侍奉她梳洗,顺便转告她:皇后吩咐,她不必每日前去长秋宫请安,尽管安心歇着便是。
草草用过早膳,她提出要到书房作画,不必旁人陪着,下人将她引至书房,备好笔墨纸砚,便一一退下。
她从后窗离开,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掖庭,罪奴们在管事的监督下战战兢兢地劳作,稍有懈怠便会迎来一顿恶狠狠的鞭子。
气味最恶臭的某间院子,一名中年女奴正在角落里奋力地刷洗马桶,由于此处气味最是难闻,因此并无人再此看管,只等她把全部马桶全部清洗完,管事的再进来检查。她低埋着头,刷马桶的动作极快,却丝毫不马虎,一个个马桶被她刷洗的干干净净。
时间久了,她不禁有些累,稍稍扭动脖子,一抬头却忽然对上一双狠厉的眼睛。来不及尖叫,后颈处被她用力一劈,人便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她已经置身在一片凄冷的小巷之中。她惊慌失措地坐起身来,左右打量一番,认出此处是冷宫。她正害怕着,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眼前忽然飘过一道浅蓝色的影子,如幽灵一般,根本不知从何处而来。
她吓得浑身瘫软,立即在地上跪好,哆哆嗦嗦地问:“你、你是何人?”
秦悠然背对着她,身上凛冽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冷冷地开口:“你叫彩云?”
听上去应该是人,不是鬼。中年女奴暗暗松了口气,战战兢兢地回道:“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