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话，皇后对赫连适说了不下十次，他从前总是不以为意，他自恃对一切了如指掌，线攥在自己手里，收不收全在他自己，直到喜欢的女子对他想爱不敢爱，好不容易终于要成亲了，却被人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永远难以痊愈的伤痕，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皇后见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心中大为不满，这孩子以前极力抵触联姻，也一直没有喜欢的姑娘，这好不容易遇到个家世好，他自己也看得上的，结果却一味沉迷其中，一点小事就让他如此愧疚难安，将来如何成事？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就算心里再不满也会忍着，对于她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婚事顺利完成，等秦悠然过了门，万事就由不得她的性子了，之后的事情慢慢再说。
“这次的事情，幸亏临南王还算看得明白，他知道皇上对他心存忌惮，再敢狂妄自大没有好果子吃，不如顺水推舟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坚持让悠然与你成亲，不但消解了皇上对他的疑心，还能顺便帮皇上震慑献王，让皇上认识到他必须存在的价值。”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赫连适在她说到献王时眸色巨变，双手不自觉的握紧，回想起秦悠然每次见他必出意外，以及他成婚当日望着秦悠然时的眼神，悠然在他府上弄脏衣服，之后又把事情告诉了锦云，不论是否有心，他都会认为她是故意的。所以他设计自己，目的是为了报复悠然……
皇后还在苦口婆心地跟他分析其中利害，他忽然起身道：“母后，儿臣突然想起来一件急事，先行告退！”
他向皇后深深一拜，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皇后一句话还未说完，张了张嘴，只能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摇头叹气。
秦悠然随侍女回宣宜殿的路上碰到了顾衡，自从秦悠然为了掩盖他出身于临南王府的事实，而不得不将自己小时候差点被拐的事情嫁接到他身上，引起赫连适对他的忌讳之后，他们就不得不保持距离，上次在献王婚宴上见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去见她。
她再次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可想而知内心有多么煎熬，这几天他一直很担心她的状况，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见她。听说她被皇后宣进宫小住，他便早早地去往宣宜殿的路上等着。
不需要多说什么话，只要能够远远地看她一眼便好。
她身边一个亲近的人没有，只有几名宫女陪着，她不喜欢跟不熟悉的人有肢体接触，因此没有要她们搀扶，自己一个人在前面走着。不过短短数日，她的是身形瘦了不少，浅蓝色衣衫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惨淡的白，脸更是白得像纸一样，感受不到一丝鲜活的气息。
走近他的时候，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焦点，她停下来，呆呆地望着他，似乎在想什么。
顾衡心中一痛，对于她的事情，他向来都是这么无能为力。他压下满目忧伤，恭恭敬敬地向她拱手一拜，“郡主！”
大泽的郡主其实有很多，他却一直像从前在临南王府时那般，只称呼她为郡主，带着一种记忆深远的亲切与尊敬，还有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眷恋与怜惜。
她终于还是使自己从悲痛中剥离出来，脑子里开始迅速为下一步的计划做打算。她强撑起精神说道：“昭王有些事情需要吩咐大统领，既然你在这里，就先跟我一起到宣宜殿等着吧！”
顾衡望她一眼，根本不需要多想，毫不迟疑地回了句“是”，便跟随她一起往宣宜殿走去。
他们在前面走着，宫女们则在后面小心地跟着。秦悠然运起内力，以一种只有他们之间能听得见的低音问道：“你可知先前侍奉赵皇后的侍女嬷嬷现在在什么地方？”
顾衡微微一愣，与她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面色如常地说道：“皇后当年暴病而亡，太医们都说她是不小心吃了相克的食物所致，皇上一怒之下斩杀了侍奉赵皇后的所有下人，只有一名小宫女正好在事发前天几天突然接到父亲病故的消息，告假回家为父亲料理后事，守孝七天之后才回宫。不过她也仅仅是躲开了杀身之祸而已，悲愤交加的皇上为泄心头之恨下令将她打入掖庭，永世为奴。”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侍奉过皇后的人活着，而且此人就在宫里。秦悠然目光一凛，要想查清赵皇后的死因，那名宫女无疑是唯一的突破口。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她叫什么名字？”她紧接着问道。
这倒是把他给问住了，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脑海中一片茫然，于是说道：“我即刻去查，子时给你消息。”
她便没有再作声。
赫连适很快就回来了，一进门便看见秦悠然跟顾衡在外殿坐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只静静地在位置上坐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大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
宫人轻声向他福礼请安，仿佛怕打扰了这份宁静一般。顾衡听见声音，立即站起身来。秦悠然依旧坐着不动，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不等他发话，顾衡率先开口，“郡主说昭王殿下有事吩咐微臣，叫微臣在此等候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赫连适轻轻蹙眉，抬眼看了一眼沉默不言的秦悠然，当即心神领会，她想让熟悉的人陪自己坐一会儿，却碍于身份不便开口，只好编了这么个理由。他纵然心有不满，此时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定了定神，朗声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本王这几日要与悠然郡主在宫中小住，想让大统领多加派些人手保护宣宜殿的安全，毕竟自本王在外开府之后，这里就一直空着，侍卫也大多都调走了。”
顾衡了然地点点头，“殿下放心，微臣定会安排周全的。”
“那便有劳大统领了。”赫连适随意与他客套一句，说完便用一种冷冷的目光静静地望着他，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