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柏从慢慢走近他。
不久前还中气十足的骂他,用烟灰缸砸他眉骨的疤才好的那个人,现在睡在那里,了无生机。
他印象里许古清总是很忙,几乎都见不着面,碰上了也是板着一副脸,但他对待母亲和姐姐总是温和微笑的,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开始的时候总是特别纠结,也想过问问他为什么?长大后似乎知道了也不再在意这个答案了。
许年放轻脚步,跟在他身后压着声音说:“又睡着了,刚还醒着呢,我回公司一趟,处理完事情就回来,你先守着,”忽看了他一眼又说:“你刚喝酒去了?”
许柏从默,“喝了点。”
许年瞅他,“一身酒味,等咱爸醒来闻到,不得削你。”
许柏从漫不经心道:“有功夫削我就不用住这了。”
许年拿手点他脑袋,“喝酒了就别给我开车,多危险,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怎么就都了?”
许年叹气,“公司里一堆事,你这叛逆程度和然然差不多,而且我总怀疑然然这孩子最近谈恋爱了,问又不说,鬼鬼祟祟的。”
许柏从无奈,转移话题道:“公司里的事要我去一趟吗?”
许年摆摆手走了说不用,许柏从先看了下手机,一个未接电话也没有。
去洗手间给苏昭打过去,也没人接。
他摸摸口袋,想抽烟,一想到这是病房又放下,心里头那股子烦闷到了极点。
他到走廊给姜丙打一电话,“我发个地址给你,你去接下苏昭。”
“好的,许总。”
一支烟夹到了手里,刚准备点燃,病房里传来咳嗽声,连忙收进兜里。
许古清听见门声抬头,一眼对上,但人没力气,醒是醒了,还搁床上躺着,气势落了下风,气虚着,“你怎么来了?”
“我姐回一趟公司。”
许古清应一声,人一病,前尘往事如走马观花似的在脑海里一幕幕闪现。
最先浮现的就是他的妻子,他也最对不起她,这感情的事不是相爱就能战胜一切的,每个人的原生家庭是谁都没法改变的。
许柏从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对这个小儿子就真的不喜欢吗?显然不是,当年就因为先生了许年,家族里重男轻女,妻子受到诸多伤害,有些是可以弥补的,有些是弥补不了的。
怀许柏从的那段日子里,妻子慢慢的变化,是他没有及时察觉到,到后面愈来愈严重,也许是忙碌也许是愧疚,他把这种伤害放在了一个小孩子身上。
这么多年,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已经推远了回不来了,许柏从和管家严叔的亲近都比他多。
“今天去看你妈了?”
许柏从:“去了。”
“今年我让你姐跑了一趟,不知道你妈会不会怪我。”
气氛古怪,父子俩这么多年,除了对峙还是对峙,从没这么平和的讨论过关于母亲的事,这就好像是禁忌。
不说是伤,说了是痂。
许柏从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许古清说话都透着一股回忆,人也陷进去。
“你打小不就喜欢往你外婆家那边跑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往他们那做项目,江南水乡的养人,你妈也是出了名的美人。”
也许是因为生病了,人会突然变得柔软,也喜欢回忆。
这故事和一般电视剧的剧情没有什么不同。
年轻的许父对温婉动人的许母一见钟情,两人很快陷入热恋,那时候的许母并不知道她爱上的这个男人,背后的家族有多盘大。
许父带她回去以后,果然遭到了家族里一众的强烈反对,他的婚姻自然是筹码,是联姻,维系家产的工具。
两人没有任何的妥协,许父甚至做出了要断绝关系的准备,最后当然是许柏从的奶奶先放手同意了。
他们以为幸福的日子就开始了,没想到而是不幸的开始。
许母嫁过来后就专注呆在家里,许父每天忙公司里的事,自然也不知道许奶奶为了对付许母使了多少手段。
好不容易到怀许年才消停下来,结果因为是个女儿,更加变本加厉,许年的童年又何曾比许柏从幸福呢?
感情千疮百孔,身体支离破碎,死亡反而成了解脱。
逼死许母的他又何曾不算一个呢?
病房里机器滴滴的响,他的声音幽远深长。
许柏从喉头滚了滚,“你休息会,说这么多话累不累?”
许古清眼眶湿润了,“臭小子,你就是要和我对着干。”
许柏从见他精神好很多,唇微勾,“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故事绵长,讲完已经晚十点,天马上就要亮了,窗外却开始下起雨来。
老头又睡过去了,他盯着心电监护仪上正常的数值,放下心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水一层层地往下淌,砸在玻璃上是明快的响声。
许柏从又去给苏昭打了个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快把手机捏碎了才松下来,又接着给姜丙打电话。
“接到人了吗?”
姜丙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寒意,“没有,她们说苏小姐自己回去了。”
“确定吗?可是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马上查。”
一听老板这着急忙慌的声音,就知道苏昭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这么些年,有且仅有一个苏昭。
……
病房里有一个陪人床,他也没去睡,这一夜不过去,心里总归不踏实。
当年做项目天天的熬夜,这会也没多困,主要心里挂着事。
大概晚十二点的时候,仪器突然滴的一声,医疗团队冲进来就直接把人推抢救室去了。
许柏从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生离死别,他镇定着给许年播了电话,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抽烟。
不一会就有各种同意书从抢救室拿出来,他签过无数份合同,从没有像今天一样会手抖。
他想对这老头还恨吗?还怨吗?
还恨还怨,但如果他还能活的话就算了吧。
许柏从站在垃圾桶边,烟抽得十分凶,想起刚刚老头说的一句话。
“我想去找你妈赎罪了。”
赎什么罪呢?因为爱你,她早就不怪你了。
雨还在下,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深夜的天是那么黑,没有人会在外头游荡。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该来的不该来的,都齐了。
他兜里的手机还是没响,什么时候姜丙办事效率这么低了。
凌晨四点,抢救结束,所有兵荒马乱,终于过去。
穿着手术服的医生从里头出来,宣告结果,“手术很成功,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许柏从指间夹着的那根烟对着垃圾桶掉进去。
手机在裤兜里震翻天,他像才回过神来,手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
姜丙的声音从里头传过来,“许总,苏小姐回去的时候出了车祸,现在已经回家了。”
……
苏昭从蒋霖那出来,拒绝了他要送的要求,想着本都已经是醋缸了,再送都快成河了。
她想着提前回去找许柏从,给人带点小惊喜说不定气也就没了。
上车后苏昭就有不祥的预感,司机大叔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在发信息,时不时的瞟手机,她也提醒了一嘴。
“叔叔,开车还是要注意安全的,您可以等会回信息吗?”
那大叔也是乐呵一笑,“小姑娘,你放心,我这开车都四十年了,从没出过事。”
就这一晃眼的功夫,前头一银色小车撞上来,苏昭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都是懵的状态。
损伤不算大,加上有安全气囊,只是人受到了惊吓。
那司机大叔也吓到了,说来说去就那么三个字给她道歉,他们站在马路旁等着交警拍照。
而此时在后头跟着苏昭的那辆路虎。
蒋霖坐在里头,助理突然一急刹车,“蒋导,我们跟着的那车出车祸了。”
闻言,他抬头反应了一秒,推开门就往对面跑,助理后面那句不严重消散在黑夜里。
他人高腿长的,三两步就到了对面,见苏昭安然无恙地站在她眼前,心里压着的那口气松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急切,过马路的时候都没有心思去看来往的车辆。
蒋霖额头上在冒冷汗,他拼命保持住内心的慌乱,状似随意道:“我先送你回去,这里有人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