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些话,溱白只充耳不闻,没有做出半点回应。
他的目光,此时都紧紧的盯在花寂身上。
透过不断起伏的药草看着那个人,遮遮迷迷,眼前的药草地好像变成了一片黄沙,记得那个时候,面前的人也是眼眶赤红。
他说,我是来带你走的。
可是他呢,他说了什么?
我是来杀你的。
冷酷如斯,较之今日,那个时候的他才是真正的狠毒。
如果那个时候他伸出了手,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浑浑噩噩,似曾相识,两个时空好像交叠在一起。
但是溱白也没有沉浸多久,他回头看着疾言厉色的九耀星君,沉声道:“本座的徒弟,用不着你们帮着收拾。”
语毕,手上的灵流已经聚起,月下出现在他手上,蓄集灵力,俯冲而上。
花寂眼睛都是浑浊的,显然是被浑噩之气侵染得意识混乱,见到这俯冲而来的剑光,下意识地提起手中的探花去挡。
月下与探花相交,激起一片灵流,这样的盛况,玄帝和暝帝看着,仿佛好像是看到了当年蛮荒里面的场景。
那场定乾安坤的生死之战!
花寂一定和昆吾有关。
那一瞬间,暝帝在心里面笃定了这个想法。
周身形成环绕着的灵流磁场,药海里面种植的草药都被吹得连根拔起,众神几乎都后退了一步,抬起袖子来遮住面前的飞沙走石。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一切才终归平静。
听到了利刃刺穿骨头的声音。
居然是探花先染了血。
让人想象不到的是,花寂居然会先得手伤了溱白。出乎意料,无法想象,就如同当年他们没有一个人想到会是溱白活着从蛮荒出来。
所有的飞沙走石归于寂静。
花寂满脸惊恐,愣愣的看着手上的探花,剑尖正插在溱白肩膀上面,鲜血渗透出来,染红了白衣。
他无法理解,无法想象发生了什么,他的剑怎么会插在溱白身上?
“师尊……”花寂唇色惨白,脸上惊恐万分,整个人都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溱白甩出一记掌力,将花寂推了出去,探花也就着力道从他的骨头上拔出。
很疼!
他后退了半步,才堪堪站住。
溱白右手扶着左肩,因为剑的抽出,伤口上的血喷溅出来,他虽然用手掌堵住了,但还是有很多溢出指缝。
“师尊——”花寂高喝一声,想要上前,溱白眼疾手快,已经率先抽出月下,向前指去,拦住了花寂。
花寂这才看到四周的模样。
诸神云集,地上还横着几具尸体。
血色弥漫,冲击着他的脑海,模模糊糊的,脑子里面好像被血腥充满,药王墟,赤帝,杀戮……那些恍惚的好像梦境一般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面渐渐浮现出大概。
他看了看手上的剑,仓皇丢掉。
是探花。
是那柄传闻中的凶剑。
他满身血污,那些他以为是梦的东西,不是梦,不是假的。眼前的一切提醒他,那些都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他杀了人!
屠神,屠戮,灭族——
恐惧从心里面迸发出来,不知所措 ,抬头去看溱白,着急解释:“师尊,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不是……”
他着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是溱白看着他的眼神却冰冷至极,里面似乎只剩下痛惜与失望。
像是一柄尖尖的刀,毫不留情的插入他的心口。
“你不必唤我,本座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溱白冷声道。
声音更冷,冷得彻骨。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好像把花寂打入了万丈深渊。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漂浮的过程中见到了一根稻草,你拼命的想要抓住,却发现那根稻草被人狠狠折断。
哑然失语,花寂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看着溱白,像是站立不住一样后退。
溱白见到了花寂的无助惊恐,他能够想象得到他现在心里面有多绝望。可是最终,他却只是退了一步,任由山海界的人将花寂带走。
花寂本来不是这样任由别人拿捏的性子,如果他被冤枉了,那么他抵抗到底也不会束手就擒。
可是他看到了溱白眼睛里面的冰冷失望,这种感觉让他窒息,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几乎可以说是心如死灰。
花寂任由神族将士将钳制住自己,他被迫离开,出去几步,又不死心的回头,冲着溱白的方向。可是溱白从始至终都只是低着头,神色冰冷,半分都没有再看他。
山海界的天殿之上。
流云飞窜,玉柱冲天。
这八荒六合管事的神几乎都被招来了,赤帝陨落羽化,昆吾复苏屠杀。这一桩桩的事情,不消片刻,就传遍了八荒六合,引得一片动荡不安。
诸神聚集,便是商量如何处置花寂。
偏巧在这个时候,还引出了大荒山的旧事。
大荒山之役中,花寂曾言已经将那些妖魔屠戮干净,可是如今旧事却被抖了出来。原本早该灭绝的妖魔居然还好好活着,而且其中一只小妖居然还被花寂胆大妄为的带入了西梵天。
不过,如今已经被山海界抓了。
就着这个,花寂怀带魔骸,与妖魔勾结的说法就越穿越广。
诸神自然是想要诛杀花寂,毁魂灭魄了。
可是碍于不想得罪溱白,谁都没有第一个站出来说。
“白帝,你怎么看?”
似乎看出来了情况,居于高位的帝里,矛头一转,指向了溱白。
溱白看了看帝里,声音冰冷:“剔骨碎丹,神魂天诛。”
八个字,掷地有声。
溱白此话一出,众神面面相觑,他们完全没料到溱白会不留余地的说出这个。
剔除仙骨,碎其丹元,天诛之下,魂魄散尽,不入轮回。
不留余地。
这是神族最重的刑罚了。
他们想过任何人都可能提出这个,却从来没想到这会从溱白嘴里说出来。溱白与花寂,怎么说也是师徒一场,难道溱白为了将自己从这件事情里面摘离干净,就如此不留余地?
如同当年,手刃昆吾。
“白帝深明大义,既如此,本座便应允了。”玄帝补充道。
诛仙台上,施予天诛。
天雷滚滚,云层翻涌。
几乎笼罩了大半个九重天。
云层浩瀚,诛仙台尽头,红衣绝色的少年被拘押上前,一步步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他是有多大的脸面,居然请得动这么多尊神来给他排场?
花寂环视了四周一眼,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哪怕是面临生死关头,哪怕是明知接下来就是万劫不复,他依旧是笑着,脸上不见丝毫惧意,是睥睨与不屑。
花寂身上有很多伤口,除了在药王墟留下的,其他地方明显都是受了刑,就在关到山海界这短短的两三天。
他已经被折磨得几乎脱了一层皮,全身上下裸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寸是好的,很多伤口都是刚刚愈合,又被撕裂开,鲜血淋漓。
玄帝固执的以为花寂从浮山带出来了鸿钧老祖留下的东西,他把它藏起来了,所以步步紧逼。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山海界把所有能够动的刑罚都动了,可是花寂却是半个字都没有吐露出来。
在那三天,花寂被折磨得反复无数次死去又活过来,牙齿咬碎了几乎受不住,可是他想要见的那个人却从来没有露过面。
如今,他抬头,溱白就站在他对面的高台上,白衣若雪,不染一尘,清冷尊贵得仿佛悬挂九天的明月。
都到这个时候了,花寂在心里面狠狠地唾弃自己,他居然还是会有期待。
他想要溱白说,他是有苦衷的。哪怕只要听到有关这些的一星半点,他都不在意,他都会认为没关系。
可是溱白呢,目光疏离,眼里放空好像不容一物,哪怕他过去被迫跪倒在他们面前,目光也没有在他身上逗留。
没有听到溱白的声音,反而听到了神官的宣判。
“堕神花寂,你本于蛮荒妖孽之地而生,天道仁德,白帝引你入仙门,天道则你为神灵,这已是认同你的神格与道义。可如今,你却自甘堕落,觊觎力量而吞噬浑噩之气,与妖魔勾结,血洗药王墟,简直是有悖神格,罪不容诛!”
神官声音铿锵有力,一桩桩一件件的说着他那些莫须有的罪行。
“天道如斯,因果轮回,五方天特判处神族孽徒花寂剔骨碎丹,罚下天诛之刑。”
天诛!
如雷贯耳的两个字,砸在花寂的耳朵里面,花寂下意识的舔了舔嘴角,只是入口都是一片血腥味,嘴唇干裂,撕裂的疼。
“不行——”
“你们不可以这样!”
与此同时,蚩韫也终于冲破了重重障碍,跑到了诛仙台下,刚好就听到这最后的两个字。
蚩韫不顾阻拦,跑到高台下与花寂一起跪下,高喝道:“玄帝大人,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你们不能够就这样下定论!”
暝帝自然是也在上方的,见到蚩韫出现,脸都黑了,狠狠的瞪着蚩韫,厉声道:“赶紧滚下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蚩韫本来是极其害怕他这师父的,可是现在,他怎么可能会轻易退缩,情绪激昂道:“师尊,今日哪怕你是打死我,我也要说。”
“你来凑什么热闹呢?”花寂看着他,苦笑一声,而后又忽然严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
花寂受了重伤,气息不稳,一句话都要喘好几口气才能说完。
蚩韫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说什么呢?小爷是那种没义气的人吗?”
花寂的模样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他身上的这些伤,已经使他没了半条命。一切都还没查清楚,山海界就上赶着送他去送死。
什么浑噩之气,什么屠戮昆仑,他没有亲眼瞧见都不作数,他只知道他是他的兄弟。什么狗屁天诛,要想动他蚩韫的兄弟,首先都得过他这一关。
花寂心里一暖,原来他在这个世上,并非是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被所有人都抛弃,也有人明明知道是错还会站在他这一边。
师尊,连蚩韫这家伙都会信我。可你呢,你却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