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寂觉得整个人都麻木了,脚下的步子都是虚浮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西梵天的。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在云端,流云窜过,扫在脸上,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溱白的话在他的脑子里面一遍遍回响,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眶酸胀得厉害,流云扫过,又干又涩。
溱白那冰冷眼神仿佛历历在目,明明是那样亲近的人,可是如今接触却是那般陌生。好像这一切就是一场梦,醒来后什么都没有变化,都是假的。
可是,心口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行尸走肉般的走着,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花寂——”珞笙唤道。
花寂抬起头,这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天学司门口。
珞笙抱着一摞书,正从天学司里面走出来。看到他,眉头紧皱,不见平日里那种儒雅随和的模样,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花寂自己的心里面也很混乱,所以脸上的神色也不好看。
珞笙在他面前停下,看着花寂,声音低沉下来:“我有话和你说。”
“听说,你和,你和小浔要成亲了?”珞笙看着花寂,似乎是想了许久,才问出了这个问题。
花寂怔怔,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花寂,你能够摸着自己的心保证对她好吗?”珞笙直视着花寂的眼睛,冷冷的吐出这几个字。
花寂下意识的避开了目光,最后才道:“这是我的事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珞笙对桃浔的感情,他不是看不出来。他们三个人就像一个死结,跳不出去。
药王墟与西梵天的联姻,是这八荒六合很难有的盛事。赤帝向来不是一个喜欢招摇的性子,可大抵是对他这唯一的闺女宠的紧,所以把这场婚宴办得很盛大。
前些日子花寂才站在风口浪尖,可转眼间就成了药王墟的女婿,这八荒六合闲得无聊的神仙,哪怕仅仅只是去看看热闹也争着抢着去了。
外面的风声这么大,自然而然地传到了西梵天。
只是,溱白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依旧是每日喝茶下棋,好像这些事情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那天晚上之后,他似乎平静了许多。
最后,是暝帝气冲冲的跑来了西梵天。
原本去药王墟的人,一下子出现在了这里,溱白觉得有点奇怪,但是随即他也发现了玄帝衣服上的裂纹狼狈。
心里面产生一种不好的感觉。
“你怎的还有心情坐在这里?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天翻地覆了?”暝帝咬牙切齿。
他手上握着削骨方戟,上面还沾着血迹,俨然便是经历了一番大战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溱白意识到不对,已经拍案而起。
他这几天用结界将西梵天照了个结实,彻彻底底的隔开了外面的那些喧嚣。所以外面的动静,他确实是真的不知道。
“溱白,我原本以为是山海界对你步步紧逼,如今却觉得是我错了。”暝帝冷冷的看着他。
后来,暝帝才说明缘由。
玄烨之所以会是这种有些狼狈的模样来到西梵天,是因为他刚刚才在化天镜展开了一场恶战。
上一次他们几个在天涯海角留下的结界被冲垮了,那里面困着的浑噩之气冲出天际,直逼药王墟。
药王墟大乱。
“药王墟如何了?”溱白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中心,犀利的开口。
暝帝在这种关头会来找他,多半是会和那里发生的事情有关。
更详细一点的说法是,和花寂有关。
想到这里,溱白觉得一种恐惧感好像从最里面迸发出来。
“如今,哪还有什么药王墟?”暝帝看着他,冷笑一声,语气里面竟是鄙夷。
“溱白,你到底是养了个什么妖孽?”玄烨后退一步,手上的削骨忽然出手,直指溱白。
药王墟里面,本来是一片热闹欢腾,可是四周却忽然笼罩起流窜的魔息,上古浑噩之气。
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凶剑探花,花寂握此,大开杀戒。药王墟的弟子,向来是以煅药炼丹为主,术法修为本来就不精深。不消片刻,整个药王墟就血流成河,几乎成了一座死地。
连主神赤帝都惨遭毒手,魂归离恨。
原本欢欢喜喜,震惊八荒的婚宴,却变成了对药王墟屠戮。
当时很多神族还没有赶到,等到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一片血腥的惨状,只听到几个倒在血泊里面的小弟子垂死的指控。
那是探花!
红衣的绝色少年手握探花,身上魔气尽现,恍如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妖魔。
溱白听到这里的时候,脸色也是一片惨白。
这仅仅才过了一夜,外面就发生了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去哪里了?”
好半天,溱白才吐出这么几个字。
等到溱白赶到药王墟的时候,他才发觉,这里发生的一切,玄烨并没有丝毫的夸大事实。
原本占据一方神地,此时他们才站在云头,就已经嗅到了血腥气。
魔息缭绕,似乎是要吞食这里所有的生气。
落了地,药王墟已经聚满了神。
近十多万年,八荒六合再没发生过这样大的变故。又借着这个婚宴的契机,所以一时间惊动了很多神坻。
溱白一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他这个方向聚集,看到这满地的血流成河,他忽然感觉地上处处是刀子,脚底都疼得麻木了。
“白帝若再不出现,本座都要以为这一切是白帝在背后谋划的了?”玄帝语义不明的说这么一句话。
溱白没有回应,这里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这种变故呢?花寂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哪怕是真的昆吾复苏,也决计不会是这种嗜杀成性,血流成河。
他看着玄帝,惊觉玄帝眸底里面隐藏的笑,忽然发觉自己好像是走入了一个陷阱里面。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牵制帝里,可是如今看来,反而是他自己好像被帝里牵制住了。
帝里一直有意除了他们四个,让山海界一家独大,所以如今药王墟出了事,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并不是真正为了这惨遭屠戮的药王墟。没了药王墟,恰恰是帝里如愿的地方。
“溱白,本座险些就信了你的话。”玄帝看着他,语意也不像刚刚那样客气了。
溱白知晓他在说什么,他和帝里前些日子查的时候,发觉这和药王墟有关 。可是还没有等他们弄清楚,药王墟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帝里现在只会以为一切都是溱白的计策,是溱白在借他的手除了赤帝。
当然了,这是另外一种猜测。
不过,溱白还是比较倾向于前一种。
他觉得,他弄错了方向,真正在这背后主导一切的人其实是玄帝。玄帝答应和他合作,其实不过是假意利用,他要借花寂的手除了药王墟。
然后,再用这个名头,名正言顺地除去花寂,根本就没有必要和他遵守之前的约定。
玄帝其实从来没有信过他,他是铁了心要除去花寂。
假意答应,不过也就是缓兵之计罢了。
哪怕是面对这种情况,溱白还是在脑子里面清楚的理出了思路。这么多年,走过多少磕磕绊绊,所以哪怕是遇到这种事情他也能很快冷静下来。
“花寂呢?”溱白环视了四周一眼。
这里发生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惨烈,极目望去的地方到处都横着尸体血污,上面还隐隐约约的缭绕着黑色的魔息。
浑噩之气留存的痕迹。
已经少了很多,在他来到这里之前,帝里想必是已经处理过了。
可是他问出这句话之后,在场的诸神却没有一个回应他。
空气安静得让血腥味仿佛更浓烈。
“都到这种地步了,白帝你还要继续维护着这个魔头吗?”
寂静中,不知道是谁忽然喊了一句,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嘈杂,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花寂血源妖魔,杀孽深重,应该遭以天罚!”
“屠了这么多神,焚魂灭魄也不为过——”
“白帝,枉费我等如此敬重你,谁知你竟纵容恶徒行凶,如何对得起神格道义?”
“必须给出个交代——”
骂喊声震震,说什么的都有。其中,听到的最多的无疑就是探花和昆吾之类的字眼。
溱白只觉得耳朵内一阵轰鸣,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深深的陷入肉里,而他浑然不觉。
他们最后找到花寂的时候,是在药王墟的药海里面。
花寂发丝散乱,眼眶赤红,眼底布满了血丝,凶光毕露,全身上下都沾满了血迹,周身魔息缭绕。而他的手上紧握着探花,脚下是倒了一地的药灵,药王墟的灵徒。
听闻后面的响动,猛然回头,看到那样的目光,到场的人都没有不为之一骇的。
脸上布满血污,凶狠得恍如厉鬼,手握探花,脚下踩了一地枯骨,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都不由得眼前一晃。
仿佛是回到了昔年的蛮荒。
“昆吾——”
不知道是谁,突然惊呼一声。
接着,慌乱中,一道强劲的灵流朝花寂打过去,却在要击中的时候被另一道白色的灵流扫开,砸在一边。
溱白和玄帝对视。
首先出手的人肯定是帝里,可是没有打到却在半空被溱白截住。
“白帝,你这是要同妖魔为伍吗?”
反应过来之后,九耀星君厉声指责。
当年昆吾的事情,他们这些资历深的神仙自然都知道,所以刚刚见到花寂的时候,一个个都产生本能的恐惧。
可是反应过来之后,大家都知道自己看到的是谁,要做的第一件事拿下他。可是在这种关头,溱白却出手阻止。
这是何意?
是由于师徒之情?还是与当年的那个狂神有关。莫非这一切都只是他们的谋划,报复神族,报复整个八荒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