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惜立于院中桃花树下，习习夜风温柔得像姑娘的柔荑，可是却抚不顺他的颤栗，止不住他心底的寒。
那寒意一点点蔓延至骨骼深处，所见的一切像是倾世而落的汪洋之水，将他整一个浸没其中，竟是呼吸不能。
曾几何时……
曾几何时啊……
他那个温柔的、良善的、深情的小徒弟，乖乖伏于他榻边捏着片被角才能入睡的孩子，竟是迷了路呢？
他脑中不断回响着入太虚幻境前白鹤仙子的话：“镜中过去，便如那浮生一场，大梦醒来，现实仍然是现实，绝不会有任何更迭。”
原来真的，无法更迭吗？
难道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再次重演？看着路离一步步坠魔，看着六界生灵涂炭，最后，亲手剜出他的心，甚至……
再一次被他封印记忆。
一件件记得的，或是不记得只听其他人转述的往事将他的骨骼碾碎，筋骨挑断，他最终还是慢慢地滑坐下来，躬身坐在树下的青石边，抬起颤抖的手，覆住了眉目。
他该如何做，才能救他的小徒弟出那血海沼泽呢？
哪怕是幻境之中，他也想要拼力一搏，让他的小徒弟立于世间而无愧于心，享盛世之太平。
可是，到底该如何做呢？
三生别馆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浓重的夜色中，路离裹着一身清寒而入，募地瞥见桃树下的白念惜，他先是一惊，继而狂喜。
“师尊！”
他朝他狂奔而来，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了他的面前，无限欣喜无限景仰地抬头看他，声音中带着轻微的颤抖：“师尊，你出关了！”
那颤抖是因为喜悦和兴奋。
他等了三个月，盼了三个月，几乎日夜都守在书房门口，就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讯息。他想着，也许白念惜馋梨花白了，也许他累了乏了，又或许他也想念自己了，便会不知何时打门里探出小脑袋来，既娇且嗔地唤他一声。他只希望他出得房门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自己。
他恨不能把一颗心都捧给他的师尊。
若不是今日实在是到了淬炼的关键时刻容不得一丁点出错，他断不会舍下白念惜去尸渊。
“师尊，”他打心底里漾出笑来，去握白念惜的手，“我本该守在书房门口恭迎师尊出关，只是后山有只不知打哪来的小妖，竟不分高低跑到扶摇山作恶，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将他赶走了。师尊，莫要坐在地上，如今已入了秋，夜里寒凉。”
说着，他拉住白念惜，想要将人扶起来。可是白念惜却一动不动，只静静地，一双深如寒潭的眸子沉沉地看着他，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
“师尊？”路离被他盯得有点不自然地错开了目光，微垂下首，问道，“怎么了？可是炼器不顺？无妨的，没有武器也没有什么打紧。”
白念惜依旧一言不发，只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路离几不可察地抖了一抖，慢慢松开了白念惜冰凉的手，也回望了过去。
他那双黑眸中，有刺痛、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毫无畏惧坦坦荡荡的掠夺，是汇欲纵横的火焰。
“我都看到了。”白念惜终于开了口，可那声音却似从心肝脾肺挤出来一样，嘶哑得不成音调。
“哦？看到了什么？”路离冷冷地挑了下眉，竟是挑衅与不羁。
白念惜忍着心中剧痛，暗自咬了咬唇，才又道：“长生殿、尸军、人目为珠、以血为源……和反魂树幻像中你父亲当年所做一模一样……路离，告诉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想做什么？！”
“哼哼！”路离低下了头，轻轻地笑一声，然后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睨视着白念惜，末了，又笑一下。
“你说呢，师尊？”
“你说我想做什么？”
“你提到了反魂树幻像……不错，正是在那幻像之中才让我真正明白，弱者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的。”
路离咬紧了牙关，面上是白念惜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狰狞。
“若不是我太弱，何至于让你受这么多苦楚，何至于让你……被生挖灵核……怎么会……护不住你……”他的声音苦痛得像在血泪中浸泡太久，战栗得断断续续，“还有龙祖傲天，若不是他太弱，怎会被剥鳞抽筋湮灭于天地？”
“师尊，我已看得再清楚明白不过。这天道，这世间，本就是不公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马革裹尸，青山埋骨！若上天无暇，就由我来为这天道！仙也好魔也罢，本应如此！”
“只有强，足够强，强到天地六界唯我是道，我才能护住我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