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惜眼珠咕噜噜一转,这才明白路离话里的意思,不由又羞又恼,想一脚把他踢翻,恶狠狠地骂上几句,小屁孩,居然胆敢撩拨师尊;又觉得实在丢不起那个脸,只好凭空地蹬了下腿,全当过了把教训徒弟的瘾。
路离没说话,只是把他乱蹬的小腿轻轻托住,依旧温柔地按捏。
但白念惜知道,他在笑。
哪怕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头都忍不住地在抽抽。
哼!
白念惜刚打定了主意,还是准备踹上一脚,叫小徒弟看看师尊的威严,却听到远处传来极轻极慢的“簌簌”地脚踩落叶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站起身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越来越近了。
薄雾中,来了一人。
白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飘拂,他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容貌如画,漂亮得根本就不似真人。
也的确不是人。
“他只是三魂中的一魂。”白念惜压低了声音,覆在路离的耳边说。
“你是谁?”白念惜轻轻地问。面对着这样一个美人儿,哪怕只是缕魂魄,也让人说话的声音都不舍得重一丝。
美人儿的目光飘飘悠悠,不知落在哪里,口里却喃喃地说:“原来这世间真的有的,真的有的……”
“有什么?”白念惜上前一步,又问。
美人儿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只一眼。
然后目光长久地落在路离的身上。
白念惜有点醋了。
他既不高兴美人儿不看他,更不高兴美人儿只盯着他的小徒弟看。
美人儿却压根没想搭理他,只是看着路离,问:“若为了他,从此留在了幻象,甚至死在这里,你可会后悔?”
路离看一眼白念惜,清清浅浅地一笑:“不会。”
“死生相随……原来真的有的……”
他又谁也不理,独自呓语。
“你到底是谁?”
美人儿好一会才又将目光聚拢来,没有说话,却轻翻手掌,掌心中一颗龙眼大小的明珠悬空转动,璀璨光华似闪电般灼眼,其中隐含龙吟阵阵。
龙珠!
除了上古龙祖傲天本尊,谁还能掌控他的龙珠?
冲击力太大,白念惜忍不住抚了下胸口。
传说中傲天不是个凶神恶煞,拎把大刀,呃,也有话本里说拎的是把巨斧啦,反正不管怎样,傲天都是个杀得天上地下,血孵遍地的魔头!绝对的作恶多端,绝对的罄竹难书,绝对的人人得而诛之。
可眼前的这位,怎么看怎么不像。
“他还好吗?”傲天突然问道。
他?
白念惜和路离面面相觑。他又是谁?
“牧岑……他还好吗?”
“天帝牧岑?早在千年前就已应劫,身归混沌了啊。”
傲天猛地抬起头,眸中寒光一闪,二人只觉一股无形的压迫力陡然而生,不禁心中一凝。
路离向白念惜近了一步,将他半护在身后。
“他不在了……”傲天垂下眼眸,又显出一分茫然来,刚才那股迫人的气势转瞬便散了,“不在了……”
“原来他已经不在了……我还费尽心力地聚魂结魄做什么?”
白念惜想起看过的各种版本的传说里,关于龙祖、天帝与天后三人的狗血剧情来,当年龙祖可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差点就屠了天地,想来龙祖口中的那个他,怕就是指的天后青伊,不由劝道:“天后青伊也早就不在了。天道轮回,死生往复,忘生无生,不生不灭。生死都如此,何况其他,你乃是远古上神,见过多少世道轮转,还如此执着做什么?”
“青伊?”傲天有些不解地偏了偏脑袋,随即眼里复了一派清明。
“原来如此,”他笑起来,果然更美了,可那笑容却凄然得让人心头发涩。
“哪怕到死,他都不敢承认。”
曾经的爱恨痴缠,曾经榻畔的呢喃,曾经他亲手系上的月老红绳……
都抵不过九天上的那把金椅,都抵不过众神眼里的那抹蔑意。
世间永远流传的,是他和她。
而最后,被抽了龙筋,剥了龙鳞,在雷刑下湮灭的自己,当初怒闯九重天为的什么,永远都无人知晓,更无人在意。
被绑于诛仙台,他最后的愿望,不过是他能再来看他一眼。
不敢求死生相随,只看一眼就好。
他年年月月,求而不得的,那个神中之神,那个唯一唤过他“龙儿”的男人。
最终都没有来。
他到底烟消云散了。
不知何时,他飘荡与天地间的一缕破碎的灵魂,竟渐渐苏醒过来。
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