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那扇檀木雕花大门被推了开来,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而厅内已然空无一人。
这男子本来眉目清朗,也是个美男子,但眼神太过冷厉,总带着分杀气,刺得人遍体生寒。
男子阴鹫般的目光直直地盯住路离,冷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路离倔强地抿紧了唇。倒是站在他身旁故意大叫的阿七忙不迭地堆起一脸谄媚的笑,朝男子行礼:“老爷,我刚刚准备过来为老爷和客人添茶,就看见二少爷鬼鬼崇崇地躲在门外,不知在做些什么。”
路离心中已然明白,什么父亲在大厅叫他过来,根本就是阿七假传口讯诓他过来罢了,然后存心引父亲发现让自己受罚。
他一声不吭立直了小小的身子,面色沉静如水,只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孩童的凛意。这副模样却更惹恼了父亲,路父微眯了下眼睛,猛然抬起的右手,屈成爪状,狠狠掐住了路离细弱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说!你刚才听到了些什么?”
路离被掐得根本说不出话来,无助地拍打那双巨手,却只是徒劳。呼吸一点点断绝,他本就瘦弱的小脸上血色渐退,白得像雪后的冷月。
路父不知想到什么,将路离往外一甩。路离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空气重新进入身体,他不住声地呛咳着,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着。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忽听得一声响亮的破空声,根本来不及反应,“啪”的一声爆响,一条蛇鞭便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背上。他死死咬紧了牙关,把口申口今和着一腔子血泪生生咽了回去,背上已是衣衫皴裂,皮开肉绽。
路父一脸怒容,吼道:“若不是你还有用处,我今日便处置了你这畜牲!记住,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否则我便拔了你的舌头!”
话音未落,第二鞭又至。
滴滴沥沥的鲜血,落在了青石板的地上,砸开了朵朵血花。
“记住我的话!”
路父又转向阿七,冰冷的话语响起:“把他关在他那偏院里,禁足七日!”
“是,老爷!”阿七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待路父走远了,才慢悠悠踱到路离跟前,拿脚尖捅他,“喂,还没死吧?没死就麻溜地滚回你那狗窝里去!啧啧啧,真是个祸害,瞧瞧,地都弄脏了!”
说着,他又四处张望一番,朝躲在回廊尽头看热闹的小厮招手道:“诶,那个谁,过来把地给洗干净咯!搞得血呲乎乎的,真是晦气!呸!”
小小的路离忍着疼痛撑起身子,半跪在地上,冰冷的眼神看向路父离开的方向。
半晌,才敛下眼帘,收回他所有的不甘与恨意。
那小厮已听了令,拎着水桶拖把走了过来,见他那副凄惨模样,本想要说些什么,又缩了缩脖子,胆怯地偷偷张望,见四下已无人了,才蹲下身子低声道:“二少爷,你以后就别惹大少爷了,今儿个这事就是因为前几天大少爷命你与他的灵犬同吃同住你不愿才引起来的……唉,你回偏院去吧,莫要挡在这里了。我,我得赶紧把这地给洗干净,不然待会七哥看见了还得罚我。”
路离依旧是面无表情,仿佛那噬人的鞭子不是抽在他身上一般,理也不理小厮,只是慢慢慢慢地撑起了身子,往西院走去。
直到快拐进了那破破烂烂的小院子,他才突然想起自己一身血污,一背伤痕,这副模样只怕会吓到白念惜。他站在院子门口呆了一呆,又转身往回走去,到了游廊下的清泉旁,脱下一身破衣,就着泉水清洗背后的血痕。可是路父的血泣本就是一品神武,鞭子抽下来伤筋蚀骨,不用上好的灵药都难以痊愈,又岂是清水便能止得住血的。他胡乱地泼水,也顾不上疼不疼的,就着破衣裳在背上抹了几把,勉强算是擦净了,可是伤口处新渗出的鲜血却也实在无法。
他颓然地看看自己手中脏污的破衣,默默地又穿回到身上,目色幽深得如一潭深泓。
他只是想在他最爱的师尊面前干净体面像个人样,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从未想得到多少,能留得条命在都是多余,直到遇见了一人,才生了些许的愿想。只想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心尖上唯一的一人,却是拼尽了全力,时时刻刻如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即使如此,也难周全。
他低垂着头,沉默地往小院内走去,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