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白天忙碌的人们都歇下了，院子里渐渐清冷下来，只剩守夜的老秦头，拎着他那破更鼓晃悠着。
“秦爷爷，秦爷爷！”小寒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一边压着声音叫他，一边招手。
“哟，小寒呀。”老秦头吸溜吸溜通红的酒糟鼻子，一步三摇晃地过去了，“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啊？大半夜的，在院里干啥呢？”
“我来给爷爷送酒！”小寒乖巧地举高了手中的酒瓶。
一见到小寒手中的酒瓶子，老秦头浑黄的眼睛突地一亮，忙一把夺了过来，拔开瓶塞就灌了一口，待那黄汤入了腹，才呷吧呷吧嘴，满足地长叹了一声。
“你这小鬼灵精，今天怎么想着给我老头子送酒了？”
“爹说过了，秦爷爷平日里对我们家多有照拂，人要懂得感恩。今天我替夫人跑腿买东西来着，夫人赏了两文钱，我就买了这酒来孝敬爷爷！”
小女娃儿亮晶晶的眼睛，配上脆生生的嗓音，惹得老秦头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乖娃儿！行，算我老头子平时没白疼你！下次爷爷再给你打冬枣吃啊！”
“欸！”小寒笑嘻嘻地应一声，“爷爷你慢慢喝，我回去啦！”
老秦头得了酒，哪还顾得上那许多，敷衍地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然后就歪在了廊柱下醉生梦死去了。
小寒紧跑几步，拐过了弯，初夏正等在这里。
“姐姐，我按你教的，把酒给秦爷爷了！”
“你好乖，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秦爷爷一会儿喝醉了，我们偷了钥匙就可以逃出去了。”
一瓶黄汤见了底，老秦头倒在廊柱底下，打个大大的酒嗝，便呼呼睡去了。
守在角落里等候的初夏悄悄走近，轻手轻脚地自他腰间取下了一大串用铜圈串起的钥匙，带着小寒打开了后门，逃进了黝黑的夜里。
小寒毕竟太小，跑不快，初夏便背上她，拼命地往前奔着。说到底，她也不过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女，她们要往哪里去，以后该如何生活，她想不到，也不敢想。
她的心跳得那样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全身都颤抖着，脚步却不敢停。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想——逃离！
只要离开了那吃人的牢笼，天地广阔，便怎样都是好的。
她不怕吃苦，她能干活，哪怕乞讨要饭呢，她相信总有办法能养活自己和妹妹。
墨一般浓重的夜，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瘦弱的身影，背着个更瘦弱的娃娃，拼尽全力跑着。
过去，跟这夜一样黑压压的，让人窒息；而未来，也同这夜一般莫测，让人摸不清看不透。可是初夏心里，却升腾起一丝丝的，隐晦的希望来。
只要能离开黄家大院就好，这世上，哪里还会有比那儿更可怕，更可恨的地方？
可是身后的黄家大院方向，突地喧嚣沸腾起来，人声、车声、马蹄声，混杂成一片。
初夏心惊动魄地转回头去，只看见那一处火光点点闪动，那是燃起的火把，竟星星点点几十处，燃红了半边黑天。
被发现了？！
初夏心一横，将背上的小寒往上托一托，又往前飞跑起来。
回去便是死路一条，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在外面！
身后的鼎沸之声已越来越近了，马蹄踏踏如在耳畔，很多人在高声吆喝喧哗，突地有个尖利的声音大叫道：“在那边！”
小寒惊惧万分，回头看一眼如狼似虎般，在黑夜中朝她们奔袭而来人群，火光映衬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竟个个狰狞如鬼怪，要将她们生吞活剥。
“姐姐！”她忍不住哭叫起来，豆大的泪珠砸落在初夏背上，“呜呜，他们，他们追上来了！我害怕！”
初夏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气味，托紧背上的小寒，头也未回一下，只不停地往前拼尽全力跑着。
不能停！不能停！
她要挣的，不是她自己的命，是小寒的！
声声厉嚎冲进了耳膜，直撞进她的脑中。
“还敢跑！真是贱人！”
“他妈的，看你们还能往哪儿逃！”
“快，马上就追上她们了！抓回去有她好看的！”
其中间杂着女人无助的哭喊：“夏儿啊，小寒啊，我的儿……呜呜，回来吧！”
“姐姐，”小寒怕得伏在她背上，一直抖，“娘，娘也来了！姐姐，不如我们回去吧！小寒好怕！”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法回答小寒的话。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打着颤，得腾挪着才能往前迈步，背上的小寒明明那么瘦弱，却偏重得犹如一座巨石，压得她几乎要趴倒在地上。
可是，回不去了。
眼见着，人群已从身后逼近。为首的黄老爷骑着匹彪壮的棕马疾追而至，高高扬起手中马鞭，向初夏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