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并没有任何动静，严良照例被惊出一身冷汗，坐在床上许久回不过神，惯常一夜闹个五六次的巴图今夜出奇的安静，真有点不习惯。
他们睡的是节省空间的高低床，巴图睡在一层，严良轻手轻脚的沿梯子下来，给他掖好被角，盯着小兔崽子口水淋漓的脸蛋儿纠结万千，试着抽动他怀里的一堆现金，只是微微一动，巴图立刻梦呓似的骂骂咧咧，翻个身，把钱搂的更紧了。
严良握拳抵着眉心，牙疼一般咂了几下嘴，啼笑皆非的咕哝道：“见钱眼开的守财奴，我辛辛苦苦拿命换来的钱成你枕头了。”
昨晚他回来的很晚，跟毛子跑了几趟“生意，”地下室里的小孩已经解决的差不多，林建德大赚一笔，大大方方的给他们结清分成，严良该得两万八，凑个整头，林建德给他三万。
他揣着人生中第一桶金，整个人从内而外洋溢着无与伦比的成就感，以及对自己的肯定，他决定临走前捞一笔的选择没错。
即便没有他，那些小孩仍然该去哪儿去哪儿，放着现成的“生意”不做，眼看真金白银从眼前溜走，打肿脸充胖子的清高叫做愚蠢。
回到卧室，迎接他的是几乎嚎断气的巴图，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他放好一天的饭，然后将门从外面锁上，再适度的恐吓两句：“哭吧，反正挨打的是你哥。”
他不知道这恐吓究竟管多长时间，反正当时挺安静的，但晚上回来看到的无一例外是张泪流满面的脸。
平时他就做鬼脸、塞玩具、讲白天发生的事软硬兼施，倒先把自己忽悠睡着了，半夜醒来那小子还大姑娘似的抽抽搭搭个没完，他就抱他出去溜达一圈，说几句好话，吹吹冷风，冻的两个人都开始打喷嚏，巴图才破涕为笑。
严良睡意朦胧的将小家伙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懒得爬二层了，边儿上一歪就睡着了。
昨晚他换个法子哄有事没事泪汪汪的巴图，三万块钱往他怀里一塞，简单粗暴，真就不哭了。
而且到现在一声没吭，睡的死猪一样。
严良手枕着头在床边躺下，眼睛酸涩，胸口涨的满满的，愧疚的摸了摸巴图柔软的头发，合上眼皮，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关于阿莱的点点滴滴。
那次逃跑磨灭李辉的耐心，林建德介绍比阿莱小两岁的男孩给他，金额从五十万降到四十万，算是扣除违约金。禁闭期过的阿莱，林建德联系妥了一户父母双全的下家，那天严良坐在车里，为自己踹阿莱那一脚而耿耿于怀，可他上的是一条六亲不认的贼船，同情心不应该属于他，便装成铁石心肠，与毛子那帮人说说笑笑，称兄道弟，企图骗过自己。
当阿莱久久的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风景，出神的问：“这里是哪儿？”
严良助人为乐的回答道：“山区。”
阿莱表现出少有的乖巧，似乎早将挨打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离大城市远么？”
严良不禁愣了愣，提防着他耍花招，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声。
阿莱也不再说话，暗暗的留心途中标志性的建筑，以为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少得可怜的愧疚轻而易举消失殆尽。
那次长途让严良认识到一个深刻的道理，父母双全的家庭并不能说明什么孩子定会得到全心全意的爱护和完善的教育，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男的又是个酒鬼，上有年纪老迈的公婆要照顾，外有十几亩地，全靠一吃力不讨好的妇女维持，这不是人间地狱么？
情况再不济，也轮不到严良发表意见，阿莱不是什么好鸟，吃吃苦头也好，他这样想，亲手把阿莱交给结婚六年生不出孩子的苦命女人，迫不及待的想回去。
阿莱忽然拉住他的手，他的心蓦然一沉，以为这小子想临阵脱逃，求他周旋，阿莱目不转睛的望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沾了一层不安分的氤氲水汽，神情却异常决然，严良生生被镇住，一时间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小男孩意识到山穷水尽，卸下他那倔强的伪装，是一副清冽、坚毅的本质，“漫画册里有一张照片，拜托你，帮我烧了。”
严良没等来撕心裂肺的诉求，有点意外，皱了皱眉，装出淡定沉稳的样子，鬼使神差的应道：“好。”时间紧迫，一句废话都没有多说。
此时他手里捏的是张证件照大小的黑白照片，借着暗淡的天光隐约看得见上面的男人眉清目秀，面部线条柔和，微微上翘的眼尾衬的一双眼睛显出几分轻佻的笑意，若非长的出色，缺少严肃稳重的目光大概可以称之为猥琐。
“真像。”严良喃喃自语，跟阿莱长的真像。
他从漫画册里翻出来的，照片被胶水黏在其中的一页，内容很无聊的一页，黑白色调，看的马虎基本就将照片掠过去了。
别人眼里，阿莱总抱着漫画册谁都不给看，敢情他把他爸的照片藏在里面了，估计是怕被收走。
后半夜也睡不着了，他干脆倒干净脸盆里的水，点燃一根烟，完成阿莱的拜托，送他爸的遗照进临时“火葬场。”
欢腾跳跃的火苗照亮巴图睁开的睡眼，小家伙一骨碌爬起来，生涩的问：“你在干森末？”
严良吓一跳，不假思索的说：“烧你爸啊！噢不，是烧你爸的遗照，你哥拜托我的。”
照片在缓缓燃起的火苗中渐渐缺失，巴图眨了眨眼，半梦半醒的说：“那不是我爸。”
“什么？”严良惊奇的回过头，只当听岔了，“你再说一遍？”
“我爸不是这样的。”巴图含混不清的嘟囔一句，倒头就睡。
严良连忙甩灭火苗，放地上乱踩一通，照片变得灰扑扑的，他拿起来打开灯，让巴图看个仔细，巴图困的蔫头耷脑愣是不搭理，夺走他怀里的“宝藏”也没用，小家伙死活不愿意睁眼。
严良看着照片不以为然的说道：“不是你爸是你哥的爸，你跟你哥还不是一个爸的？哼，开什么玩笑。”
阿莱和巴图同母异父的关系，严良后来才知道，那时巴图正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知与不知本身也没什么意义。
那张遗照一直被他带在身上，本来想等第二天找小不点问个明白，谁承想黎明的时候眯瞪了一会，小不点在那空当被虎视眈眈的骆英豪拎到林建德跟前。
听说林建德准备险些儿忘了巴图的存在，如今一看，不仅伤已复原，还长高两厘米，不由得喜出望外，欢天喜地的联络下家。严良怒火中烧的冲进骆英豪办公室，不容分说的狠狠揪住他的脖子，气势汹汹的朝他脸上挥拳，恶狠狠的命令道：“要不回巴图，我跟你没完！”
骆英豪嘴唇发紫，脸皮肿胀，眼白布满蛛网似的血丝，一开口浊气逼人：“巴图是你儿子还是你爹，急的跟什么似的？”
严良手背上青筋凸起，面露狰狞，又要一拳挥下，骆英豪连忙改口：“巴图有个闪失，你没法给林赞家个交代，怕他们对朱朝阳不利吧？”
“死性不改！”严良低吼一声，蓄势待发的一拳不偏不倚的砸落，骆英豪死闭着眼，看上去心甘情愿，与此同时，严良胸口一寒，最近斜牵，冷笑：“我怎么忘了，论心狠手辣，你永远更胜一筹。”
骆英豪从他手底下撤出来，自己也收了刀子，上身略微佝偻，对着墙角闷闷的咳嗽几声。
严良压低的眉峰下射出两道逼人的寒芒：“你找不到朱朝阳被林老大逼疯了么，又异想天开的想从我这里下手？”
骆英豪沙哑的说：“对，我的确快被逼疯了，也急疯了，我怕心心在地下不得瞑目，她等我给她报仇。”
严良对于他为给女儿报仇不惜给林建德当条任凭呼来喝去的狗心怀恻隐，但也仅仅是恻隐罢了，都知道骆英豪自己无路可走才决定生前做件“好事，”被迫与自愿千差万别，不过这是他姓骆的私事，非要拉他一块蹚浑水，便太不地道了。
报仇杀人而已，明着不行，暗箭难防，林建德迟早死在他手下。
骆英豪穷追不舍的千方百计拉严良下水，严良不能不认为他是想通过自己搜集朱朝阳的下落，那他在林建德面前就可以将功折罪了。说到底，报仇是幌子，想保住他自己一条狗命罢了。
所以他未曾注意他将巴图和朱朝阳扯在一起用意何在，八成是想套他的话。
“我再重申一遍，”严良说，“你满肚子的狼心狗肺，我权当看不见，不论你干了什么，准备对谁下手，我都可以视而不见，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也别指望我再帮你杀人。”
“我就看不惯你清高的劲儿，说的好像自己没杀过人似的。”
严良冷笑道：“我就没杀过，我特么清清白白一良民，不是你随意就能抹黑的！”
骆英豪摇头苦笑，剧烈的咳嗽，脊背剧烈起伏，随时喘不过来气似的。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严良威逼道，“你怎么偷走巴图的就怎么给我还回去！”
“除非你……”敲门声打断骆英豪的话，他双手一哆嗦，挤出殷勤的嘴脸，打开门。
来人是毛子，他一直不待见骆英豪，见了面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今晚有酒场，老大说喊上你。”瞥见严良在里面坐着，顺口道，“没事你也去，明天‘存货’ 就清理完了，大家庆祝庆祝。”
严良心头又是一沉，面无表情的应道：“知道了。”
“好好好一定去，替我谢谢老大。”骆英豪送走毛子，转过身又是一张命不久矣的哭丧脸：“除非你帮我一个忙，我近不了他的身，但你能。”
“妄想！”严良咬牙道。
骆英豪：“那朱朝阳就玩完了，大家玉石俱焚，谁都别想好过。”
严良嗤嗤冷笑，这家伙疯了，当真疯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朱朝阳现在在哪儿？”骆英豪也笑，“那这段时间我都忙什么去了？”
严良反唇相讥：“忙着讨好你的仇人，想多挣几天命。”虚伪！
骆英豪指着自己的眼睛：“看，是不是肿了？”
严良不屑一顾的啐口唾沫：“滚，我不看！”
骆英豪展开双臂无力的往椅子里一靠：“观察十几天了，整夜整夜的不睡觉，熬的呀，都红成兔子眼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让我摸清了朱朝阳的踪迹，值啊，你小子撒谎有一套，骗得我好苦。”
严良猛的从凳子上跳起来，如临大敌的审视着他：“你打算怎么样！”
果然是他把骆英豪想的太简单了？他把巴图揽到自己身边，这么多天相安无事，突然被送到林建德眼前，单纯的逼迫他答应与他合作，哪犯得着从巴图身上下手？定是知道他许给胡和夫夫妇的承诺了。
骆英豪挑眉撇嘴，笑道：“你说呢？”
严良：“倘若我答应你，你又有什么办法要回巴图？怎样做才能不引起林建德的怀疑！”
骆英豪盯着他的眼睛：“死人是不会阻止你带走任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