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必救我了,我受你的恩,但是,不必救我了。”
卿天的眼中淡无光芒,但并不是没有希望的。
可她既然还心存希望,又为什么拒绝他的搭救?
难不成,她是将希望寄托在了别的人的身上?
据他所知她在齐国并无交好之人,事到如今,除了自己还能有谁不顾一切地来救她……
百里霖刚这样想,甚至都决定要不管卿天的想法直接把她带走了,还没等让元晔出手放人,天牢重地,除了他们之外竟然还真的又来了别人!
此人一身肃黑,持一柄重剑独自前来,虽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天牢之中又没什么光,可是光这气质架势,蒙着面也能一眼看出来是谁。
元昶……
他宁愿猜是其他任何人,可结果是最不可能来的这个人,他却来了。
百里霖与元晔相视无言,眼见着元昶这打扮十有八九也是来救人的,倒是也愿意把这个人情让给他。
不管怎么说关的是他放的也是他,但这毕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要不伤及性命,愿意怎么样子来他们旁人还真插不上手。
果然,元昶一来,卿天眼中的那微薄的希望才像是贫瘠土地下的种子,再遭逢甘露之后,彻底抽芽生长起来。
“你……”
如今的卿天每说一个字都倍感艰难,但是她还是要说,她偏要说,她害怕……此时要是不说,以后就都没有机会说了。
抽芽生长的希望虽生机勃勃,却也渺小卑微,随便一个眼神,一道语气都能将它重新打入地底,那时便是永世不可超生。
所以,在此之前,切莫将其显露太过,要克制,克制……
这两个字几乎就是她这一生的写照。
笑着,却又克制着:
“他们终于肯松口放我了?”
这东西在她的身体中已久,每每当她控制不住,作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来时,他就会先于所有人对自己作出惩戒,等到百官都看不清开始为自己请命,说些什么刑不上大夫的话,他就再将自己无罪释放,一次又一次。
她不过就是他显示自己是一位明君的工具,是他拉拢大臣的工具,自己身体里的东西越是作出出格之事,他对自己的惩戒越是严苛,百官们就越信服他。
所以,从这样的角度来说,她为君分忧,不失为是一个合格的一国之母。
联姻是利用,后位是利用,他们二人之间,唯一真情实意的大约也就自己对他的一点点年少倾慕,但也是微不足道罢了。
因为早已不是第一次被关罚,所以也实在平心静气得很,但是这一次,又似乎和往常不一样。往常若是自己有了无罪的判决,他会亲自以皇后仪仗来迎,现在却是一人黑衣而来。
卿天出于经验的担忧也是成立的,元昶语气中没有任何愧疚之意,一国之君,一言九鼎,何来过错?
只是微微的垂了垂头:
“没有。”
看来……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卿天倒也不至于失望,她的一切希望虽与这个人有关,但都只是自己给予自己的,虽则渺小,倒也不至于这般脆弱。
“那你为什么要来?”
或许是百官的气还没有消,毕竟是杀了对齐国有不世之功的百里祁,大概还想再看她被关几天,到那时再来名正言顺地放了自己不是也——
“这一次他们不打算放你。”
元昶说得平淡,但言外之意便是他已经知道了那一个个盯着他们的人心中的想法,甚至于……他已经耐不住亲口问过了,但是他们不同意,所以,这一次他只好不做这个明君,偷入天牢,亲自释放她。
“所以我来救你。”
卿天依旧是平静得聊胜于无的一笑,仿佛那些人不肯放她算不得什么,仿佛元昶亲自来救她也算不得什么。
“为什么?”
她不要什么逻辑缜密理智客观的因果,什么齐蜀之交好,什么国母之尊严,她都不想听,要是想救她,那就给她一个原因,她只渴望他能够说出一句——
“不为什么。”
直到了现在,他还是不肯说。
不肯承认,其实,他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
卿天闷声苦笑,心头的痛一点点渗入骨中,那被穿过的琵琶骨淋漓模糊,刺透了灵魂,支离破碎,巫觋之血也难以压制的东西借了这波动的情绪,正好如稂莠得了滋养,夺去秀禾的所在,漫无边际地蔓延开来……
双目中彻底失去希望,黑瞳渐渐扩散,以占据了整个眼白,百里霖心道一声不好,与元晔相视一眼:
“那东西……又出来了……”
他们的对话元昶听不到,但这东西是听得到的,只不过现在似乎并不想理会他们,它现在的目标是元昶。
元昶亦有所察觉,只是无力反抗,转瞬之间便被一股力量拖入水中,牢牢地钳住了喉咙!
虽然是卿天的手,但分明是足以轻松掐死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
元昶瞬间连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无法叫人,就算叫来了人也只是多死几个而已,到时候流传出去的说法自然又一切都是卿天的罪。
元晔想也不想直接与这东西动起手来,但也实在不是对手,连一招都过不了,就也被钳制住,百里霖就更不必说,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它!
“不自量力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它冷哼,而知晓到周围竟然还有别人,已经快失去意识的元昶目光突然一亮,艰难地想要去寻找,可惜无功而返。
“想与我一较高下,你们全都还太嫩——怎么回事!”
这东西突然自己叫了起来,他们还想问是怎么回事,只见它不仅叫起来,还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似的,猛的松开了元昶和元晔,双手捂着头疯狂地尖叫着。
“我,不,会,让,你——”
是卿天!
是卿天的声音,她克制住了,她清醒过来了!
元昶同样震惊,从没到胸口的水中爬起来想要去走近她,可是却被狠声拦住:
“你别过来!我控制不住——你别过来!”
只见此时的卿天就好像一具用术法造出来的不太成熟的躯壳,身上屡处破碎,灵魂从破碎之处溢出,很明显地可以看出一具身体之中,竟有三种力量相互争夺。
最脆弱的力量是她自己的,唯一的优势就是对这具身体的了解,一下一下自残般地往后撞着她被锁住的琵琶骨,每撞一下水面便漫出森森荧蓝,这就是巫觋之灵,有着天生对邪祟的控制力,而这样的疼痛也能让她保持清醒,不至于沉睡下去。
另一道力量似乎也是帮助着她克制那真正邪恶的东西,在她残破的身体中打得不相上下,身体多次出现重影,像是有东西即将被逼出来。
“噗!”
卿天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她终于还是快撑不住了……
即便有华熄的帮忙他们也打不过,而她的身体更是早就已经受不了这么多的力量……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
“元昶……”
卿天用着最后的清醒与力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元昶目光如炬盯着她狼狈的脸,好像是感知到,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她叫他了。
其实哪怕是这两年内零零总总的加起来,她叫他名字的次数也不会超过十次,她同他说过的话也简单就能数清。他们举案齐眉,他们相敬如宾,原以为这样白头到老也好,像他这样的人,哪里还奢求什么真心,什么挚爱呢?
可是,最后竟连一个白头到老都做不到,他只配做一位孤寡君王,注定如他父王一样。
“快,杀了我……”
卿天这样求他,真的是在求他。
“杀了我!”
她逼他,她逼他的!
元昶的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痛苦挣扎,他生来就是太子殿下,哪里有过什么痛苦什么挣扎?就算是当年在自己的大婚典礼上被百里霖所戏弄,也只是觉得丢脸罢了,这些直击心头的痛苦从未有过,直到现在,才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他只是想做一个好帝王,自己的感情已经不要了,自己的婚姻也已经不要了,只想要一个能同他一样,冰冰冷冷过一生的皇后,为什么也不行!
好帝王……好帝王!
“啊!!!”
元昶一声怒吼,这一生克制着的情感、不满,好像都随着这一声发泄了出来,同时举起剑,一剑刺入卿天的心脏位置!
百里霖与元晔双双愕然,看着卿天的身体在她们面前骤然支离破碎,就好像一具埋在土下百年的尸体,一遇到光,瞬间就化成了齑粉。
那些争斗不休的东西也从这破碎的身体中全都散去,自寻去处,当然,也包括卿天自己。
对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吧。
巫觋的力量,宁愿被毁灭,也不能为邪所用,所以她选择了毁灭,这便是一国公主,一国之母的体悟,更是身为巫觋之女,舍己为人的通达。
就好像他的父母从城楼之上跳下,以身殉国,她同样没有让他们,让这道血脉失望。
只是从今以后,天下四方,再无吠陀巫觋。
元昶在水牢之中握着逐渐消散的蓝光,空中,水面,到处都是,可又一瞬间消失不见,连一点都不剩,他这才像是懵懂之人幡然醒悟,想要从水中捞起些什么却也也像是水中捞月,终于无声地往后一仰,将自己埋入了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