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我是说她身体里的邪祟，她一个小女娃娃，又怎么知道我们那辈的事？连同口谕，它还派人送了我夫人生前亲手所绣的一方锦帕来，这锦帕我本已交到了我儿手中，就怕自己活不到我儿归来，又或者我儿不愿再归来。那日看到锦帕，虽明知有诈，却也不得不去。”
这说法便与小谢所说相同，但是还不能完全证明卿天的清白。
“那入宫之后呢？恕王侯失礼，那邪祟……是如何害了老将军？”
“它倒也是直来直往，告诉了我它的名字之后，以术法杀了我。”
告诉了名字？
这邪祟还真是……够直来直往的。
“它的名字是——”
“李绝。”
李绝……
从未听说过。
这样一个堪与华熄相制衡的存在，他们竟从未听说过它的名字。
不过既然知道了名字，倒是也算是有了证据了。
王侯起身向某一方向一拜：
“多谢老将军告知。”
百里霖等三人亦往那方向看去，虽空无一物，却知道，百里祁就在那里。
“不必谢，就当我帮你们这些后辈一个忙吧，这下，我终于可以去与我夫人相聚了。”
那声音不断地变远变轻，王侯再拜：
“老将军走好。”
三人下意识地站起来，也朝着这方向一拜。
这一拜，便是真真正正的阴阳相隔，永世不见。
王侯回转身来，倒是让百里霖在这一次重新遇到他以来，第一次见到了一些情绪。
仿佛……是类似于羡慕的情绪。
凡人修仙，贪念的就是迅速有效，短短数十年的人生，要求得长生富贵，挑选最有效的术法去修习已经算是踏实肯干的了，更有甚者就走上了歪门邪道，堪称无所不用其极。通灵一术，凡人是万万不会选择去修习的。
即便王侯想念着罗荣，也总不至于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一面，甘愿搭上自己前途似锦的一生。
也不应该。
百里霖走到王侯身边，淡声问道：
“王侯，我问你，你为什么要专修通灵术？”
王侯回答得尚且有些隐晦：
“因为……王侯也想某一日，可像老将军那样，故人相逢。”
但百里霖直言不讳，近乎没什么情商般的追问下去：
“是为了罗荣是不是？”
终于，这是重逢后见到王侯第二次藏不住情绪了，而这一回是更为明显但震惊。
“师尊您……”
明白他所想，算不得奇怪，师尊之智慧，大智若愚。
但是残酷地指出他的所想，却不是师尊一直以来的行事方式，师尊一直看破而不说破之人，装得无谓或放任，都是为了隐藏他的智慧与通透，可师尊将眼中看到都一切都放在心底，为什么，偏偏要说出他的痛处？
这一年以来，自己瞒下了所有人，他的思念，他的懊悔，他的自责……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夕之间变成了一个合格的世家子弟，甚至比合格二字做得更好，王家的先祖终于开了眼，齐国的未来也有望了……
可是，可是他究竟是为什么而改变，没有人知道。
师尊能看出他的想法，能这样说破，也好。
一年来似乎失去了一切情绪，不再有喜怒哀乐的少年丞相，无人可猜透他心中所想，包括亲人，此刻，终于无助地叹了一口气。
深深地叹息，因为曾经那件他做不到的事情，以后也没有机会再挽回的事情，经年累月的，早已成了心中的执念。
“是……是我没用！如果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功成名就，即便罗荣当时失去了一切的依靠，至少还有我！倘若我能早一年坐上这一品之位，娶了罗荣，他们看在我的份上也总不敢对罗荣下手……我当时救不了罗荣，是我未来一生的愧疚，这是我欠她的，我苦修通灵，就为了见她一面，跟她说一句抱歉，可是就连这个机会她都不肯给我…… ”
简简单单苦修二字，背后又是多少个夜晚的孤独无助？像一个梦魇一样，夺走了一个少年全部的快乐与笑容，只剩下纠缠一生的执念。
“果然，全部都是为了她……”
对于王侯的选择，百里霖早已猜到一些，但又不敢真的相信，可事实有时候就是这样好猜，这样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如今我终于有保护一个人的能力了，终于有让阴阳分隔的两人见面的能力了，可是前者已经失去，后者亦不肯见我……师尊，你生而为仙，大约不明白，和生前自己亏欠的人见上一面，是无数凡人的心愿。我以前也不明白，听罗荣说，她以女子之身闯入琅环宫，投于师叔门下，就是为了闯过阴阳之隔，与她的父母再见上一面，当时我只觉得痴傻，不当回事，现在才明白……”
一桌人听到齐齐沉默，大千世界，一人二目，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而每明白一件事情，都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不，你还是不明白。”
一派寂静中，百里霖终于淡淡地说：
“罗荣不肯见你，并不是因为她怪你。”
在见到父亲之前，他也觉得父亲会怪他，觉得他不是个好儿子，可是，他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他只是一口一个我儿，他只是说——
虽明知有诈，却也不得不去。
很多时候，也只是活着的人自己放不下，觉得别人怪自己，觉得有所亏欠，可其实倘若那人也这般在乎自己，又怎会责怪呢？
“师尊，你的意思是——”
王侯蓦然急切，元晔与小谢也看向他，但是百里霖虽则点明，却又不能说得太明。
“我还是过后再告诉你，你先告诉我，如果她永远不肯见你，你当如何？”
王侯没有半点犹豫：
“绞丝镯随她而葬，从此王家再也没有儿媳，金钩由我背负，替她，过余下的人生。”
金钩……
王侯身后所背之物原来就是罗荣的金钩！
百里霖一度心软，真想把罗荣不肯见他的原因告诉他，并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可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语气一转，复又生硬起来：
“王侯，现在我们需要你进宫，在元昶面前再次如刚才一样使用通灵术，让我爹出面亲口说出真相。”
王侯亦复将情绪收敛，心中却是将百里霖过后会将原因告诉他的承诺牢牢记了下来。
“是，王侯一定不负师尊所托。”
王侯背着金钩离开，看着他那长高了却又变瘦了的背影，百里霖喃喃开口：
“我还以为，他们俩是对冤家，婚约是冤孽，不曾想……”
唉，世间之事，便是无常二字。
他隐瞒着没有告诉王侯的，是通灵之术，被召唤来的亡灵都是死时的样子，比如那老者被缢死，他父亲被李绝妖术所杀，倒是没什么外伤，还算体面，罗荣惨死，一定不好看，她一个爱美的小姑娘，又怎么会愿意——
默了一会儿，小谢突然插进一句话来：
“让老将军明天再次出面？可是老将军不是才说了他要去与夫人相聚吗？”
小谢真相了。
百里霖讪讪一笑，可是小谢又哪里知道死后的规矩？
“我爹也不过是说说而已的，阴曹早已满员，想进去都要提前预约的，没个一两月哪轮得到啊？”
小谢：“……”
***
王侯作为元昶信任且重用的近臣，去元昶身边做些什么事是最好的人选，他自己的办事效率也高，下午时分就来到了客栈报告情况。
百里霖开门见山地问：
“如何？”
“皇上信了。”
“那他什么时候放卿天？”
王侯摇了摇头：
“不肯放。”
“什么？”
王侯虽然只是转述，但字里行间竟然似乎有种他也站在元昶那一边的情感偏向：
“皇上说……他也无奈。”
可百里霖哪管什么无奈不无奈，他只当元昶不能放卿天，为的就是一个百官与百姓面前的面子，现在面子给他了，他还是他的明君，可竟然还不肯放。
现在都已经是第四天了，再不做些什么就真的来不及了！
百里霖急上心头，不管不顾，直接拉上了元晔抛下房间里的小谢和王侯二人就往外冲。
小谢和王侯赶紧想拦住他们。
“将军！”
“师尊！”
百里霖头也不回，关键时刻还是小九永远跟他站在一起，这种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多好！
“什么无奈！我不管他，小九，我们去救人！”
小九是他的知己，卿天也是他的知己，一生知己难得，哪经得起随便死？
在元晔的帮助下，转瞬即到天牢，悄无声息地到了卿天面前也不是什么难事。
四天而已，她已又憔悴了许多，听见他的声音后缓缓地睁开眼，也显得迟钝而疲惫。
“是你……还有九殿下？”
“我们来救你，出去之后隐姓埋名，再不要入齐。”
卿天虚弱地笑了起来，带出一连串水压住了胸口的沉闷咳嗽：
“我这一生虽不幸地一直蒙冤，倒是幸运地一直被人所救。”
此话或许说的正是她九岁时蒙华熄所救，逃过一劫，这么一来自己倒是和华熄一样，能做一回她的救命恩人。
“你先别说话了，多说一字便耗一分体力，出去之后还要赶路——”
“不必了。”
百里霖一滞。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