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晔这样一说，百里霖和小谢才总算是想明白了一些，王侯会通灵术的事实也已经得到了充足的证实，老者说到最后声泪俱下，但也无济于事，只能飘飘忽忽地又消失在了王侯的眼中。
“师尊和师叔，现在可以相信我了？”
百里霖哈哈一笑：“本来也没有不相信你……就是表示怀疑罢了。”
咳咳……
好像也没有什么差别，只希望王侯能明白其中细微的不同。
“好了！总之现在是一点怀疑也没有了。”
百里霖重新坐到离王侯近些的位置上，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是什么时候和小九调换的。
“不过你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你是怎么这么快修成通灵术的？”
虽然身为师尊，但他也是实在好奇，以王侯的资质，在一年之内修成通灵术，还如此稳定清晰，这绝对是修仙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传奇。
王侯的曾经，不仅是资质不好，人品也很一般，动不动就仗着一切可依仗的东西肆意妄为飞扬跋扈，但是如今真的成为了人上之上，有了切切实实可以睥睨一切的资质，却反而浑身上下无半点飞扬跋扈之气了。
“倒也没什么，放下杂念，心无牵挂即可。”
放下杂念，心无牵挂，这八个字说来容易，确既是修仙者的原则，也是人生至难之事。
生而为人，有情有欲，被十丈软红所牵挂，放不下参不破的太多，要是一个人，乃至一个仙看透这八个字，即使不成仙不成尊，那也是一世的自在逍遥，无有烦恼。
王侯的杂念与牵挂，不知道的人看上去至多就是些富贵之家的烦扰，可是百里霖却明白，这一切的改变与放下，皆是由罗荣而来。
小儿女之情，屡见不鲜，却也是各有各的不同，最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也知道戳痛了王侯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虽说要是真能放下，倒是也好，但只怕没那么容易……
不管如何，这不是现在应该谈的事情，百里霖赶紧带过。
“话说元昶亲自下令，将他的皇后卿天关在了水牢之中……”
“这些我都知道。”
王侯轻飘飘打断他的话，百里霖倒依旧不觉得有什么受到冒犯的，他虽然是王侯的师尊，但是他对弟子一向都是当成朋友的。
王侯既然有耳目安排在自己将军府周围，第一个知道自己回到了京都，那么要想知道宫里发生的事情也不难，正好免得他多说，省下一大把不必要的时间。
“可是卿天是被夺舍术所操控，杀我父亲的是寄托在她身体中的东西，我们必须尽早还卿天一个清白。”
王侯接下去的反应又像是对于卿天被操控之事也早有了解。
但是摇了摇头，表示即便如此，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好办的。
“师尊不知，自从皇上登基之后，皇后已不少作出令人咋舌之举动，我也往这个方向猜过，也将这种猜想告诉了皇上，他也表示相信——”
“他相信？他相信怎么还会关卿天？”
百里霖忍不住了，他还以为元昶不知道，或许察觉到了异样，但是作为一个凡人，很难怀疑到鬼神之说上来，不知者无罪，尚且情有可原。
可是他居然是知道，并且相信的！
就算是做给别人看，又何至于关入水牢？
百里霖有些为卿天鸣不平，然而曾经那个比他还要冲动的王侯，此时却平静到了极致。
“因为一切事端虽并非皇后所为，可是寄托在皇后身体里的东西，也确实是穷凶恶极。”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为君之道，不在于一人是否受冤含屈，而在于天下人是否信服敬佩。
是，元昶为人，就是公正无私，从不偏袒。
犹记得小时候自己同他一起跟着太傅念书，太傅家无缘无故碎了一个汝窑的瓶，问了所有下人全都说不知道，后来查出来是他的一个小书童所为，因为太害怕所以不敢承认。太傅念在这书童是他的人，年纪又小，本不打算加以责罚，也不宣扬。可是元昶不同意，非要就事论事，将这小书童重重责罚。于是自己下一次见到这个小书童的时候，小书童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太监。
幼时的书童如此，而今的皇后也是如此。
或许正是要元昶这样刚直不阿的人才能做皇帝，否则像自己这么护短的，喜欢的人就宠着，不喜欢的人就不理，肯定是要成为一代昏君的。
好，既然他就事论事，他们也跟他就事论事。
他为了给群臣一个合理的解释而关押卿天，那么他们就用合理的解释放出卿天。
“王侯，你是否可以让我父亲通灵，亲口说出杀害他的人不是卿天？”
王侯仍是平平静静的反应：
“可以。只是王侯无仙灵，虽修成了通灵术，却多有限制，一天之内只能使用一次，还请师尊等到明天，王侯一定会尽己所能，让真相大白。”
***
这一晚上的时间，除了在想要怎样解救卿天之外，百里霖还在小谢口中具体听了一遍王侯的一路飞升。
如何在一年之内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少年丞相，如何肩负起王家重任，让父兄欣慰放手，俨然成为一家之主，如何在朝中得到元昶的信任与重用，以一己之力改变朝堂风气，乃至京都少女审美观，他那种风流潇洒的风格已经过时不吃香了，现在流行的正是王侯这样的高岭之花，已然成为继他之后，京城少女想嫁榜的第一名。
大晚上的百里霖真是越听越激动，越听越感叹，最后非是元晔暗中施法封了小谢的口才不让这二人长谈到天明。但仅仅是讲了这么多，第二天王侯来的时候，百里霖看他的眼神也都已经不一样，实在是想不通这种不哭不笑没有表情的脸有什么好的？
现在的年轻女孩子都是什么审美，王侯当初不就是他手底下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徒弟嘛！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百里霖想得出神，元晔提醒了他一下才进入正题。
“……哦，王侯，今日就靠你了，用通灵术让我父亲说出真相，还卿天一个清白。”
王侯还是昨天一样的打扮，都当上小丞相了，穿着还朴素清淡，以至于自己都无法相信他已经官位在自己之上。
唯独身后背的那个兵刃袋颇有特点，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从没见他离过身。
“王侯明白。”
王侯还是话不多说，好像这辈子说的话都在他的前半辈子说完了，以后说话就是能少则少。
这次未曾指沾茶水，而是咬破了中指，伸手划过双目。
赤金之瞳，缓缓出现一个气质超群的中年男子。
不必说，这便是百里祁……
的亡灵。
“父亲……”
百里霖微微颤抖着双唇念出这两个字，可是他的父亲却连他在这里也不知道，更不必说听他叫一声父亲。
活着的时候，百里霖鲜少说出父亲两个字，他们俩是一对完全算不上父慈子孝的父子，要说父恶子逆还差不多，一言不合吵起来就差互相动手了，母亲活着的时候倒是还会在她的面子下装得关系亲近，一回头也是掐得更厉害。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后悔。
难得这一世做对父子，又何苦不好好做一世？
他生来就知自己并非凡人，所以凡间的情感对他来说并算不得什么，凡间的生死也是如此，对他来说，死亡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而已，所以面对死亡，并不会那么难过，即便是战场上的陈尸如山，也不过是觉得震撼，至多再轻微的对凡间的慈悲。而看别人因为生老病死而感到恐惧悲恸，他也只觉得愚昧而已。
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尚且年幼，也还是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小仙人，而如今自己经历过了浮生多态，再次见到亲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才深深觉得当初未曾经历什么时觉得别人愚昧，那时候的他才是最愚昧的那一个。
凡人虽生如蝼蚁，在仙族眼中是短暂而脆弱的东西，但凡人是有情感的蝼蚁，即便他们的情感在仙族眼中同样微如草芥，可事实上，瞧不上这些丰富多彩的情感的仙族才是愚昧的，因为他们不知道，未曾经历过世间感情就妄称断情绝爱的仙族有多幼稚，有多一无是处。
王侯已开始询问百里祁：
“百里老将军，世侄王侯，请老将军前来所为卿天皇后之事，敢问杀害老将军之人，是否真为皇后？”
“皇后无疑。”
在场众人愕然，这么说……
“皇后之身无疑，但身内却另有邪祟。”
他爹果然还是他爹，说话老爱大喘气，真是急死个人！
“老将军确定吗？”
“你既怀疑我说的话，又叫我来作甚？”
王侯：“……”
所以其实真的也不能怪他不孝的，听听他爹说的话，能不让人跟他生气吗？
还好王侯是现在的王侯，要是换成以前的王侯，才不管他是不是什么世叔，这时候肯定早就扭打起来了，可是要打起来又打不过他世叔，非得气死不可。
“可否说得具体一些？皇后是如何召老将军入宫的？老将军又为何会听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