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京倒是敢作敢为,虽然当年在此之后已经被温家第十五代家主,也就是他的父亲拖回家中懵懵懂懂地在家主牌位前跪了三个月,以此惩诫造成小皇子走失的罪责。
但是走失皇子罪责之大,那一批太监宫女反正自己在此之后是再也没有见过他们,要不是他是温氏第十五代家主独子,只怕定是要以命抵命的……
但是不管要承担下多大的惩罚,他都认了。
“我明白……你们等着,我这就让人通报父亲。来人!”
话音刚落,门外竟冲进来了一排仆人,把个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冲进来的一排仆人脸上也有些惊慌失措,倒不像是听了呼唤而来的,反而是听墙根听了一半,突然被抓包摔进来的。
到底还是为首的大仆还是底气足一点,整了整有点乱的衣服垂首问:
“公子请吩咐。”
温京也不是不清楚他们的行为,高门大户,这种事情必不可少,听得多不要紧,只要懂得说得少,那就也无伤大雅。
“通报一下父亲,我要带客人见他。”
这下这位有底气的大仆可也是站不住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后面的一排人全部带倒,好在他身后正好是个身强力壮的小胖子,牢牢地稳住了他。
主子的话毕竟是主子的话,不管主子再小,话再童言无忌,他们身为仆人的不还是得听从嘛!
“敢问公子,奴才……奴才这,应该怎么跟老爷说?”
温京也知道自己给下人出了个难题,略一思索,想了个直截了当的原因:
“就说当年走失的小皇子回来了。”
小胖子这下是自己也顶不住了,从头一个开始往后一倒,一排人齐刷刷地全都厥倒,好半天才挣扎着互相扶起来,然后又是左脚踩右脚地乱糟糟涌了出去。
温家以家教严苛出名,不光是对自己人,对下人也是一样。毕竟一帮人平时也不出门也不上朝,整天整夜地呆在家里,总是要想一点办法出来消磨时间的,正所谓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可如今却在外客……而且还是从齐国来的外客前如此失态,只见温小公子的脸上青了一阵又白了一阵,最后干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坐下来挺着背只泰然自若地等他们前来回复。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破罐子破摔了?
百里霖正想劝温京一句想开一点,那都是他三岁时候发生的事情了,他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星翼认祖归宗罢了——要是他真觉得愧疚难当的话,那就把无拘牌借给他们,自己也跟他们走一趟,也省得他们再去陈国国主那里通路子……
可是这番心理活动在还未说出口之前就被从远及近一声……不对,是一串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百里霖三人未及回头,温小公子则已经背脊一僵,近乎惶恐地站起来迎了出去。
“父亲——”
哦,原来是温家家主亲自来了。
“小皇子在哪里?他是被什么人拐走的!如今是怎么找回来的?!”
只见一位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冲了进来,赤衣绚烂,肩背满绣玄鸟,不是温家的第十五代家主又是谁?
天下四国妇孺皆知,赤衣,乃是陈国温家家主之服,这种概念已经深入人心到了可以直接用赤衣指代温家,故温氏又称赤衣温氏。
只是大家深入人心所知道的,也就是赤衣二字而已,具体是怎样的赤色,怎样的做工花样谁都无从得知。毕竟温氏不出国门,更何况是家主,还能跟杂耍似的走街串巷,早上陈国吃早茶,晚上齐国吃夜宵地抛头露面么?
这真正的温氏家主赤衣,原来是这样子,绚烂如血,玄鸟昂首欲飞,几乎刺痛了百里霖的眼睛……
“父亲,您怎么亲自来了?”
温小公子一见自己父亲就像老鼠见了猫,哪里还有刚才意图跟自己对打的勇气?
规规矩矩,侍立一旁,这才端的上温家小公子的名号。
“这样大的事情,我怎能不亲自来?你就应该直接带着小皇子前来见我。”
温小公子被质问得说不出话来,百里霖则心道,这还不是因为……你们陈国的小皇子,已经在他们齐国做了十多年的齐国人,回到陈国到你们温家都得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你知道,也不知道你们这没出过国门的温家到底是对齐国人有什么仇什么怨。
“丰坻知错。”
温小公子名京,字丰坻,倒是个大有文化的名字。
“不必多言,还不为我引见皇子?”
温京于是赶紧向星翼走近几步,然后朝自己的父亲介绍道:
“这位便是当年的小皇子——”突然哽住可能是在回忆他叫什么,结果发现果然想不起来,只能先用如今的称呼。“星翼…… 殿下。”
温家主也停顿了一下,可能是觉得既然都回到了陈国,还用这样的称呼显得不太好,但是他也想不起来当年的小皇子到底叫什么来着了,于是只能同样地暂且先这样称呼他。
“星翼殿下……”
别的不说,这位温家主倒是足够相信自己的儿子,温京说星翼是当年的小皇子,他就信了,丝毫不怀疑。
星翼这两天可谓是遇到了人生中最惊心动魄的阶段,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知道了自己不光是谁谁家的孩子,更是某某国的皇子,此时此刻更是平生头一次被人称为殿下,用君臣之礼相待……
而这一次,他是君,别人是臣。
一向话不多的星翼懵了,就更加说不出话来,只知道伸手去扶年纪足够当他爹的温家主。而这一伸出双手去,手里的绣球就咕噜咕噜地掉到了地上,终于是有别后重逢手足无措那味了。
不过认皇子毕竟是一件极其重大的大事,当年皇子是他们弄丢的,现在找回来是应该的,但如果找了个冒牌货,那就是错上加错。到时候他就干脆自刎在祖宗牌位面前算了。
温家主不得不谨慎,就算是有亲生儿子作证,他也要问问清楚。
“并非臣怀疑,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得慎之又慎,敢问殿下,可有什么信物?”
于是接下去现场就又再重复了一遍星翼当年是怎样在他儿子的失误下走失的,怎样被一个坏人拐走,又怎样被好人相救云云,一炷香下来,温家主又拿着那个绣球看了个遍,总算是愿意相信星翼的身份。
只是……小皇子是别人也就算了。
怎么偏偏是他呢?
偏偏成了百里祁的人……
温家主放下绣球,无奈地叹了口气。
温小公子连忙孝顺地问:
“父亲,您怎么了?殿下找回,您怎么反而叹气?”
温家主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丰坻啊丰坻,你不明白!这就是我们温家的命!殿下找回,却偏偏……是被百里祁那个老瘪三派来的!他们百里家个个都是坏胚子!”
这陈国高层怎么个顶个的有骂人的天赋?
而且,还如此针对他们齐国……他们百里家……他爹!
温家主骂得都咬牙切齿了,那表情不像是骂人,倒像是要吃人,要不是百里霖按耐着不能说明身份,这时候一定会跳起来反问一下他到底为什么对齐国百里家有这么大的意见?
骂他爹也算了,为什么要连着百里一家祖宗十八代一起骂!
但是在极度的郁闷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恐慌和怀疑,这种针对,加上温小公子所说的那个他姑姑和一个齐国人私奔的故事,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的——
“百里祁拐走你姑姑也就算了!没想到连殿下也是被他拐走的!如今又让殿下回到陈国,这算是什么意思!是想向我温家示威?用心何其歹毒也!”
骂了这么久,就算百里霖听得下去,星翼也听不下去了,必须要说一句:
“温家主,当年拐走我的人并非百里老将军,老将军是救我养我的人,如果没有他,我活不到现在,更回不到陈国。”
“殿下……您,您并不知道我们温家与他的恩怨啊……”
温家主似乎是有苦说不出,而温小公子也终于到今天才明白了,咬紧了牙齿道:
“原来拐走姑姑的那个齐国人就是百里祁那老东西!”
拜托!他见过自己爹吗?没见过就学人家叫老东西,骂归骂,也要讲究真情实感的——
然后温小公子下一瞬就刷的脸色一变,朝百里霖看了一眼,那火热的眼神分明是在质问,当年带走星翼的是百里祁,那么,他又是百里祁的什么人……
好在这种质问只存在在眼神中,没有说出来,否则百里霖的身份一戳穿,情况就真的该失控了。
百里霖赶紧以他们的星翼殿下的属下身份打圆场:
“百里老将军之意且不必探究,如今叶落归根,我认为还是赶紧带殿下与陈国国主相认才是要紧。”
“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