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倒是也充实,转眼三年之期也快到了,萧彤都没有意识到,本想着到时候再问问奴儿他自己对于去留的选择。
但在此之前,他却收到了一封来自仙都山的讯息。
他游离人间那么久,晨宝师尊从来没有一次让他回去过,都是来去自由。仙族么,讲究的就是一个自在随性,可是这次不仅喊他回去,还喊他速回。
萧彤不知是什么原因,但丝毫不敢耽搁,安顿了一下奴儿让他等自己回来,随即仙气从脚底翻腾而起,刹那间就回到了清玄宫。
清玄宫正在开会,原来是讨伐华熄的计划终于要开始了,最佳人选当然是他要当下一任宫主的优秀师弟白霖。其实说是开个会选人,不就是找个由头涨一涨他这优秀师弟继任宫主的资历?毋庸置疑全票通过,白霖意气风发而去。
而自己想着回都回来了,到不妨在清玄宫多待几天,总是在凡间呆着总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师尊这边的孝心还是要尽一尽的。
但也没待得住多久,心里总牵挂着凡间的小友,觉得他那样年幼柔弱,没有自己在身边照顾保护又怎么生活得下去?于是匆匆带了几样仙都山的小玩意儿,像是漫山遍野长着的风一吹就会发出乐器声的树叶,被万年溪水冲刷得圆滚滚的能够孵出小金鱼来的透明石头……想来他一定欢喜,带了满满一袖下了界去。
只是他甫一踏足夏国,就被眼前景象所震惊,袖中树叶石头落了一地,落地便被从土中伸出的鬼手争先恐后地吸走了仙气,成为普普通通的树叶与石头。
这里——
竟成了一处人间鬼国……
空气中还有新鲜的血腥气,是一场腥风血雨过后不久的景象,陈尸千里,血雨漫天,在地上踩一脚都能血水都能浸润了半只鞋。
奴儿……
年幼柔弱的奴儿……
多半,也在这堆尸体之中了……
可是自己与他的三年之期,还差了一个月的……
***
仙族也会做梦,也会做噩梦。
这就是萧彤一生中唯一的噩梦,梦到被魇住,动弹不得。
连外面熟悉的歌声再响起时都听不见。
近日来一入夜,萧彤与奴儿就在月下相和,可今夜奴儿歌了两遍《有所思》,也没有等来所思之人,只有从背脊吹上来的无声的冷风。
他做了这么许多年的死鬼,自然知道这是阵什么风,于是停止了歌唱,等着身后阴气逼人的鬼前辈主动开口。
“妙歌喉,母系谁?”
同样都是鬼友——哪怕自己现在已经脱胎换骨了,但还是有着同类的情怀。何况谁忍心骗一个鬼?
奴儿直言不讳:
“白秋月。”
这位鬼前辈在自己身后沉默了一下,可是在沉默的同时,周遭阴风却加倍翻滚而来,竟足以带动叶响水摇。
在鬼国那么久,他都没有遇到过有如此强劲鬼气的同类,想来定是一位资历老重的前辈,心中不自觉多了许多敬仰。
“秋月……”
老前辈重复一遍他娘亲的名字,只是……未免有些不庄重。
“莫非前辈与我娘亲认识?”
这位资历老重,但是又些许有些不庄重的前辈再次一默,而后周遭一片死寂,奴儿都怀疑他是不是走了,刚要问一声,才听见鬼气森森的一道声音:
“吾乃尔父。”
奴儿平缓的表情猛然一震,像是被一道雷从头到脚劈过,两个字牙齿差点咬掉了舌头:
“父亲……”
***
奴儿今天看上去像是很高兴。
虽然这孩子平时也没有不高兴的时候,情绪一直很稳定,但今天的高兴是显而易见的,是相比较于平时的那种不喜不悲,不卑不亢,更多了许多人情味在其中的高兴。
百里霖一边吃着村里姑娘特地准备的爱心早餐,一边问他:
“今天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奴儿摇摇头,不说话,脸上的笑却是快要溢出来了。
一,定,有,事。
他今天要是不问出来,就枉费他这么多年充当各种小朋友心灵导师的经验!
最恶心的是——
萧彤他莫名其妙脸红个什么劲!
百里霖只觉得从头到脚的不舒服,然后问了元晔一句:
“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多久了?”
“一个月。”
乡中不知岁月,居然都一个月了……
一个月,像萧彤这样的人,确实够他下手了。
不行!他们得赶紧走。
“不着急赶路也不能这样,小九,我们明天就走!”
别有所图的萧彤果然急了:
“别呀!你急着走,有没有问过别人的意见——九妹你怎么说?贺兰姑娘你怎么说?”
元晔想也没想翻个白眼:
“我跟着师兄——还有,你不要再这样叫我。”
这句还有虽语气平平,却在平平中透着杀气,萧彤无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只能向奴儿求助。
“贺兰姑娘……”
他对贺兰也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觉,好像总在她身上看到别人的影子,又好像她就是她……
但是自己只知道一点,叫他现在撂开手,他可舍不得。
两只手不安分地握住了奴儿正好放在桌上的手,一个几十岁高龄的老神仙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画面不要提有多惊悚,有多让人怒从心起。
这么多次警告都没有用吗?!
现在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就已经开始上手了——
百里霖刚要再四警告,他们这四人之中最不可能发脾气的人却突然发起了脾气:
“放肆……”
竟然是奴儿……
萧彤脸上的表情别提有多精彩,百里霖忍住想笑的冲动落井下石。
“听见没有!说你放肆呢!还不松手?老色胚……”
萧彤虽然大部分时候都不要脸,但也有个限度,这时候也只好松开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靠在桌上沉默,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可怜兮兮。
不过百里霖当时虽然嘴上是这样骂的,过后心里更多的还是觉得奇怪。
要说是奴儿年纪小,喜怒无常,也不至于这样……
这反应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接下去奴儿起身,好像是真的被萧彤放肆到了,转身不告而别地出门。
百里霖的目光一路跟着他,便见他还没出门,就像是被阳光刺了眼,慌忙伸手遮蔽,才沿着墙角走出去。
可是如今冬日凝滞,又何来的刺眼的阳光?
***
奴儿的反常,竟不像是他自己本身的反常,而是有什么东西……上了他的身似的。
想来是他对这具新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掌控,身体上还带着新鲜容器的味道,所以有别的魂魄嗅到了,想要占据也有可能。
这还了得?自己专门替他找的容器,岂能被别的死鬼觊觎?
百里霖都没有多想,和元晔商量之下就觉得要把这不长眼的鬼混赶紧赶走,吃完早饭就找了个借口把奴儿骗到村子外的山上,趁其不备元晔的惩仙鞭就朝着他当头挥下——
不过这个魂魄看来也有些资历,迅速就从身体中逃了出来,避开一劫,带着阴风四处逃窜。只是这惩仙鞭不仅遇仙惩仙,遇鬼打鬼,还能够感知到近处的仙鬼之气,追着它打,打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不知日月。
真是幸亏他们在山里,否则要是在村里面打成这样,非得把村民都给吓疯不可!
奴儿做人不久,对惩仙鞭也有恐惧,刚才那一鞭就吓得他差点没魂飞魄散,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了,看到元晔正在用惩仙鞭追着那个魂魄打,居然第一反应是冲了过来,然后——
竟屡屡挡在这具想要抢夺他的身体的魂魄面前。
认识这么久以来,还从来没见过奴儿这么有勇气的样子,观战的百里霖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但是只想把奴儿拉回来: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见没有办法从元晔手底下挡住这具魂魄,奴儿只能跪在百里霖面前声泪俱下地求情:
“求求您了师伯,放了他吧!师伯您让师父放过他吧!”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它是谁?”
奴儿的头碰倒在地上,泪水都快浇湿那一片的泥土。
“这是……我的父亲……”
可惜百里霖和元晔并不知道奴儿的身世,要是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只怕这时候反而更要拼尽全力。
听见他这样哭着说,元晔也就放了那魂魄一马,收回惩仙鞭回来扶起奴儿:
“你父亲是谁?普通一鬼,竟能在惩仙鞭面前丝毫不落下风。”
百里霖听见元晔如此评论,也插进一句:
“奴儿你怎么不早说——小九,真有这么厉害吗?”
“只怕还不止如此,这不过是一小部分魂魄罢了,否则惩仙鞭的感知不会如此迟缓。仅仅是一小部分魂魄,竟然就如此难以对付……”
“奴儿你——”
奴儿已顺着气息爬到了那一小部分的魂魄面前,害怕着,却又充满勇气地挡在它的面前。
“对不起,师父,师伯,我的父亲——”
“他父亲是华熄!”
竟然是萧彤的声音,萧彤从山中走来,看到奴儿跪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拉:
“我竟然才知道,你就是奴儿——”
可惜这场重逢还没有开始,元晔下手极快,听见华熄这两个字后当机立断,惩仙鞭登时就划过树枝枯干挥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