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先喝杯酒冷静一下吧。”
喝酒?
因为这两个字,温京倒是忘却了自己怒发冲冠的怒气,拿起自己面前虽然一直放着,但是一直都没动过的酒杯。
星翼只当是他觉得一个人喝无趣,也没多想,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同他一碰,陪他喝。
他虽然也是不怎么喝的,但是跟在百里霖身边,又岂能真的滴酒不沾?也曾替百里霖挡过不少,于是也知道,其实百里霖爱喝,但并不能喝,而自己的酒量反倒还行,一对三不在话下,放倒文文弱弱的温京,一定更不在话下。
一杯一饮而尽,这当然才只是开了个头罢了,星翼正好再满上,却在倒酒的时候猛听得扑通一声,竟是温京直接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
不光是星翼吓了一跳,百里霖和元晔也是大吃一惊。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一杯倒?这总不至于吧?自己都还能挺个三杯呢,他们家的人就算不能喝,也不能一代不如一代啊……
但是从温京努力地抬起的头,睁开的眼睛中,桌上其余三人还是看出了不对劲,他不是装的。
星翼不由问:
“这是你第一次喝酒?”
可惜温京哪里还回答得上来?极其勉强地撑着双手终于把自己给撑起来了,但也是眼睛也迷了,身体也歪了,坐起来不到片刻……
啪嗒!
这下是往边上摔到了挺得笔直笔直的星翼身上。
因为离得近,百里霖他们都能感受到星翼的紧张:
“你……还是喝点茶吧。”
他紧张什么?
难不成是把温小公子灌醉了,生怕被自己知道了会怪他?
嗐,自己在他心中就这么小气么?
温小公子喝过了茶……更确切地说应该是被星翼灌过了茶之后,过了一会儿,终于是可以摇摇晃晃地坐着了,只不过——
情况好像并没有比他闷头倒下好多少。
此时的看似清醒,正是酒劲上来了。
“你说他们百里一家有什么好的?!我们温家是欠他们了的吗?我姑姑被他们骗走了,又因为你被他们带走,我父亲活活内疚了十几年!诶……你想不想知道我姑姑当年是怎么被百里祁骗走的?父亲最近刚告诉告诉过我,我可以偷偷告诉你哦……”
***
这个当年的故事,实在不是他们想偷听,而是不得不听。
温小公子非要说的,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想当年百里霖他爹百里祁,也是一个四方这么大,他想去到处看看的浪荡男子,平时打仗走南闯北还不够,没仗可打的时候还是喜欢南北东西地走。
而充满着与他长大的齐国完全不相同的南方景致的陈国,便是他没事时最喜欢来的地方。
晴川历历,芳草萋萋,最是春光好。
看惯了杀人流血的,这些和平的自然景色,就显得愈发珍贵。
而这一次又有所不同,景致之中,多了点生机勃勃。
无意走入一条没有头的小弄堂,只能原路回头,这时却听见从头顶之上传来一阵声音。
是几个小果子劈劈啪啪地落了下来,他虽然已经很及时地反应到,但弄堂一共也就这么窄,即便是反应过来了也没什么地方可避,果子终究还是掉了几个在他肩头,染得一片的红。
桑果。
不过是还没有熟透的,齐国虽然不长这种树,但是他又哪里会没见过?熟透了的并不是这种颜色。
而且这果子就算长熟了也不过这么小的一颗,绝对不至于还没熟就自己掉下来,一定是受到了什么外力的侵害……
抬眼一看,果不其然,屋檐上刚坐上了一个绯衣的女子,想来是借着墙里面的桑树爬上来的,但是不敢站在树上,桑树皆是矮树,踩一脚都摇落这些桑果,根本经不住一个成年人。
既然是个女子,也就不跟她计较踩落桑果导致弄脏他肩头的事了。
“姑娘爬这么高,不怕摔下来吗?”
本来是不摔的,猛听得檐下有声音,温辛这才吓了一跳,差点没有摔下来。
“啊……你,你是谁!怎么在我家屋下?”
百里祁就是有这种本事,就算说的是他占理的话,那语态笑容也总让人觉得他是不要脸的那个,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姑娘说得怪了,若是我不经允许到了姑娘家中,那么姑娘赶我名正言顺,可是我只是在姑娘家檐下经过,怎么这就令姑娘恼了呢?”
温辛在此之前没有出过温家门,也没有见过温家以外的人,又有大概率会成为温家下一任家主,整个温家都没有一个敢跟她对着说话的人,任凭是有理没理,只要是她说的话,做的事,那就是对的。
一个年轻的女子,被这样对待着,没有骄娇二气也不可能。
温辛柳眉倒竖,愈发恼了:
“可恶!明明是你放着那宽阔的大路不走,非得来小弄堂里乱闯,差点惊了我的驾,怎还敢讽刺我的不是?”
论强词夺理,百里祁能认输吗?无理也要辩三分,有理那就更是要不饶人了。
“姑娘没有不是,在下怎敢?要是非要论姑娘的不是,那便是……啊,姑娘的不是便是美若天仙,你芬芳的气质让我鬼使神差走入了此处,你清脆的音喉让我迷了心智,找不到归去的路……”
到这里为止,温辛终于明白了,她这是被调戏了。
她这辈子没被人调戏过,居然有朝一日被这样一个路人调戏,要不是坐在屋檐上,恨不得跳下来撕他的嘴。
“你快给我滚!你可知我是谁?我是——”
话至于此突然住口,温辛毕竟还是个大家闺秀,以后更是要当家主的人,自己生气归自己生气,家里的名誉还是要保全的。
而见她突然说不下去,百里祁倒是也先小人后君子起来。
“在下并非陈国人,误入此处,不知姑娘是谁,不过猜测姑娘必定是这一家的小姐,否则又哪来这么大的脾气?小姐请恕在下多言,若是想看看外边的风景,何必翻墙跃户?若是就是为了翻墙跃户,又何必借助这颗小树?桑树本是用于喂养桑蚕的,桑果也可吃得,何苦这么糟蹋了它……”
“谁说我就是为了翻墙跃户——”温辛再次话说一半又收回来,默了片刻,道,“桑果我知,你刚才说喂养桑蚕……桑蚕是什么?”
这下百里祁是真的笑出了声:
“小姐问我,桑蚕……是什么?”
“是啊,我是问你桑蚕是什么,怎么,被问住了?”
温辛只当他其实也不知道桑蚕是什么,随口一说,又或者是随口一编,毕竟连自己这样饱读诗书的都不知道桑蚕是什么,他这一看就是浪子的人又能知道什么——
“春风吹蚕细如蚁,桑芽才努青鸦嘴。侵晨采桑谁家女,手挽长条泪如雨。去岁初眠当此时,今岁春寒叶放迟。愁听门外催里胥,官家二月收新丝。果然是位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小姐,穿着绫罗绸缎,却连桑蚕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此之前百里祁跟她说话,语气都轻浮而漫不经心,直到说到这里,才微微有了改变,似乎更添入一份对普通百姓的关切与同情,以及,对她这样身份做派的人的……不屑。
温辛听了他的话,也觉得自己可能是该被骂一骂了。
桑树、桑蚕,本是南方陈国最常见之物,可是她却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竟还不如这个别国之人知道的多。
但是,又岂是她真的不想去多看一看,听一听呢……
而这些无法说出口的无奈,对自己的恼怒,此时,也只能全部转移到自己送上门来的百里祁身上:
“……臭瘪三!”
说完就自己又跳了回去,不过这次没有踩桑树,所以,百里祁能够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两声紧挨着的扑通哎呦。
听得他都眉头一皱,也就不跟她计较走之前还骂自己一句了。
“若是姑娘愿意,明日此时,我在檐下恭候,教姑娘一个不用借助桑树也能翻墙的办法。”
隔着墙,温辛也没回他,不置可否,但是百里祁就是笃定明天她一定会在这里等着。自信地一转身,就要绕到正门去。
小弄堂里竟然遇到这么个大小姐,要是不臊臊他,他就跟她姓!
所以,总得知道一下她到底姓什么。
大门上偌大一个温府。原来是陈国,温家……
这!
听说温家家主所着赤色,有资格做下一任家主的,则可以穿绯色。
又听说温家守国宝,家门极严,一世不得出国门,成年之前不得出家门。
所以,自己方才说她不知民间疾苦,似乎是冤枉她了……
百里祁回去之后也没想通自己这一趟究竟是好运还是厄运,竟然遇到了可能是温家下一任家主之人。
陈国国主这人为人相当小心谨慎,守国宝守得跟命根子一样也就算了,守守国宝的人也守得密不透风,这就有点过分了。陈国温氏俨然已经成了陈国的秘密,别国谁人可见?自己也一直只当温家人都是些麻木了的金丝雀,否则但凡是有点自由思想的人,谁又愿意子子孙孙都这样被禁守起来?
没想到,他们心中亦有着不可言说的无奈与苦楚,想要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只是没有办法……
为了各种考虑,或许遇到她这件事情,永远都不能说出去,但是在不为人知的这段时间中,或许可以带她出去看看,就当自己积德行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