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沧浪回家过年了,拖到大寒那日,整整比百里央晚回了三四天。
三宫六院,王室家眷,齐聚白星宫中。百里沧浪兀自坐在世子席位上,看着十多岁的百里央还像那些几岁大的弟弟一般,窝在王后的怀里撒娇。
“阿浪,今年修为进益如何?书卷可都带回来了?过年也不能松懈,每日还需早起习武。”
父王百里泉宏坐在高台,满口问的都是儿子的学业。一个父亲可以有很多面,慈爱或是严厉。只是百里王的慈爱,向来只对百里沧央,而严厉,全都分给了嫡子百里沧浪。
“父王不要这么说,哥哥是玄苍山所有弟子里最优秀的,我玩儿的时候哥哥都在修习,也该休息几日了!”百里央替他申辩,颇觉父亲对待哥哥太不近人情。
百里沧浪拢袖一礼,淡淡说道:“今年得了天命清涛,修行快了许多。只是书卷未带,回来前已阅完了明年的课业……”
“阿浪,没几年了啊……”百里王叹道,“你虚岁已是十六,弱冠前就当回来辅佐政事。阿央不懂事,与你不同。此回莫在宫里耽搁太久,过了除夕便择日尽快回山罢。多与师尊请教,总好过与亲眷闲聊……”
百里央一听便慌了,忙喊着:“父王!过年难得团聚!就让哥哥多呆几天吧!”
每年皆是这样,所以夏休时百里沧浪从不回来。这次他也沉沉应道:“是,父王。”
“都不听我说话,父王和哥哥都无视我!”百里央求了两次都没得到重视,双手抱在胸前,生气了。
“阿央,母后听你的呀……来吃点桂花糖酥,你父王和哥哥都需顾全大局,有自己的考量。待阿浪学成归来,不就每日在宫中了?”
“……”
除夕夜,万家团圆,灯火通明。
家眷们在白星宫把酒言欢,百里沧浪不饮酒,坐了须臾,应付完过场便回到世子殿中。顾全大局,身兼家国重任,百里世子收拾着刚打开没几日的行囊,如往日一般,准备在别人都不出门的初一便返回玄苍山。
那些欢笑和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
往清涛剑柄中放衣物时,角落里三根金羽、一截红烛被百里沧浪摸到。他的四眼鱼儿能视物,也能听声,他想起来钦原对鱼说过的那话。
——“我告诉你,我喜欢什么才会咬什么。要是不喜欢,我碰都不得碰一下。”
喜欢他,才咬他。
这世间,还是有那么一个人,能与他欢笑的。
生命中不多的温暖,亲切的拥抱,全都来自那抹红色,来自那个傻鸟。百里沧浪执起红烛蜡棒,放在唇边,嗅闻许久,又咬了一口。
涩中带甜,油脂和劣质的香薰味道在嘴里化开,还是很难吃,这是鬼怪的零食。
“吃不了,就扔了。”那一天,钦原抓着他的手,笑着说了这句话。可他舍不得……
他安静地嚼食了许久,闭上眼感知遥远的鬼界里,那只四眼鱼看见了什么。鱼儿身上有他的灵力,鱼儿的所作所为都受他的指示。
眼前一片黑,四眼鱼好像是在钦原的衣襟里。它轻轻挣动一下,攀爬上去,便望见鬼君府上宾朋满坐,鬼族殿下正与众人推杯换盏。他听见一个小鬼说:“殿下……生辰安康。”
他们二人,一个出生在夏至,却冷僻寂然。一个出生在凛冬,却热情阳光。
百里沧浪闭眼躺了很久,手指一直摩擦着金羽上的纹路,他细微感知着那些缝隙,就好像是在摸着傻鸟的毛。
脑海里忽有一种遏制不住的冲动,想去靠近那片热情,想去拥抱那抹阳光。他想见钦原,他想此时此刻,今时今日就去见他,就与他呆在一处!
什么清规戒律,什么世俗眼光,什么人鬼殊途,什么教条道义。
什么隔阂、什么鸿沟,什么异族、什么怪诞,他全都想不管不顾。
就今夜,就此时,就现在,就除夕!
他想疯一场,他想放纵。他想抛掉面子,抛掉身份,他想得意尽欢。
他想他。
仅此一回,百里沧浪想着。
明日天明,他还是那个泰然稳重的百里世子,他还是那个身兼重任的黎民希望。就疯一次,就荒唐一次,而后归于平静,归于往常……
宇泰国鬼火白星旗世子,百里沧浪,他奔出了世子殿,甚至没有披上貂裘,就穿着那月牙白的外袍,在凛冽冬风中御剑。
他感应着那条四眼鱼的方向,能帮他找到最近的一处鬼界入口。他根本不怕了,他只想见到钦原。
寒风吹过他的面庞,如要皲裂一般疼痛,黑发在空中飞舞,浑身上下冻得像冰。
可他心里烧着一团火,那种疯狂叛逆的念头带来别样的刺激,使他浑身上下都充满生机。捏紧了手中的金羽,他寻到了一处小小的夜市。
这里只有一条街,想来是除夕夜,不管人人鬼鬼都在家中,所以格外清冷。收起清涛剑,百里沧浪走着走着,便看见前方是一处结界,两个披着暗红盔甲的鬼使守在此处。
“鬼界入口,凡人止步。”阿旁罗刹拿着鬼叉,岿然不动。
“我与酆都城钦原殿下有约,麻烦行个方便。”百里沧浪看出了其中一个是中元那天见过的鬼使,便直言了。
鬼使果然仔细打量了他,而后道:“百里世子,殿下若允你进,可有信物?”
“有。”百里沧浪想了想,将三片金羽拿出,胸中鼓起莫大的勇气,他即将第一次来到陌生的世界。
鬼使检查了一下金羽,确定了那是钦原独有,便嘱咐道:“鬼界阴煞,损凡人阳气,世子快去快回。”
“我知晓,谢谢你们。”百里沧浪应了,拜了下谢礼,穿过阿旁罗刹打开的结界,踏入了幽深寒凉的鬼界。
鬼界不落雪,却比铺满白雪的阳间更冷。
那是种冻入骨髓的寒意,稀疏老树上都结着雾凇,荒坟石碑上也挂着薄冰。百里沧浪方觉衣衫穿得太少,呼吸间冷气侵入心肺,干燥刺痛。
他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向着酆都城的方向,穿过一片片恐怖墓地,走过没有光的荒郊野岭,无视偶然相遇,望着他惊诧万分的孤魂野鬼,他终于发现了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