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酒。”
是钦原的声音,因着雾气和暖意更加低沉。
钦原在裁成猩血色的凤尺纱内,大半边身子都浸在池中。黑发尽湿、如缎披开,雾珠顺着他的耳鬓滑过,下颌的弧度俊美无铸。他在想,用什么法子,什么行动,来逼百里沧浪的谎言不攻自破。
濯濯流水之声,百里沧浪在斟酒。
那是凌塔老窖,他们年少时在夜市喝过的酒。
钦原都快忘了,忘了自己的这些习惯是如何形成的。他的生活方式中,不知不觉刻了太多百里沧浪的影子,只是久得连为何刻下都忘了,只知道自己最爱喝的,常备着的,就是这种酒。
故人执酒而来,红纱上映着他的身影,就像那日的红盖头。
钦原想起新婚那天,他喝了合欢酒,对百里沧浪说道:“你……是我的故人……”
那时候他看见离他极近的那个男人,他觉得这是梦境,于是他抱住他来到塌边,急切地亲吻了他。
他说的那个故人,便是百里沧浪。他从来亲的都是百里沧浪,不是杜若。喝醉的他怕缓了一些,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他都想起来了,可是宁愿想不起来。
就如曾经耿耿于怀少年百里世子推了他一把一样,如今他耿耿于怀青年百里王揍了他那一拳。
只是年少的钦原会避开,会逃走,会苦哈哈地原地踏步等着他来追——他不会追来的。如今的钦原只会直面,会逼他,审问他,会让那个慌乱而无所适从的人变成百里沧浪。
百里沧浪将酒杯放在池边,退回案几旁侍立着。他有些搞不明白自己的身份——按理说两人该是朋友,可以和前世一般把酒对饮。可如今签了卖身契,钦原又是那般命令的冷硬语气,那他便做个内侍吧。
——做牛做马是吗?看他表现是吗?他都成鬼了,还有啥不能做的?
“给你自己斟一杯,过来陪本殿下共饮。”钦原光/裸的臂膀撩开红纱,月几肉线条坚实,肩背宽阔、腰部精窄,向百里沧浪发出邀请。
百里沧浪看了一眼,瞬间移开目光。喉结攒动一瞬,低眉垂眼带着金杯和酒壶走了过来。他坐在窄桥上,红纱内:“温泉最催酒意,殿下请顾惜身体。”
“呵——”钦原邪邪笑了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次示意他斟满,“你怕什么?怕被咬吗?”
“对不起,殿下。”他马上道歉。
“嗯……挺识时务。”钦原赞了一声,又问道,“除了这个,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想同本殿下交代的?”
百里沧浪斟酒的手腕顿了一瞬,估摸不清钦原到底猜到何种层次了。于是他准备一层一层地来试探,所以他说:“对不起,殿下……我今日失神了……不该打你。”
“我要你为这个道歉了吗?”
钦原的神色饱含审视的意味,全天下的人都不可以打他,唯独百里沧浪打他,他不会去问责。他要的是这一拳背后的含义,是撕破欺骗的谎言。
“对不起,殿下。我不该骗你。”
凤眸垂落,眼眶微红,睫羽簌簌。百里沧浪知道自己这样子看起来楚楚可怜,特别卑微,他期待着钦原心软得一塌糊涂,不会再逼问他。
钦原嗤笑一声,哑声问道:“哦——你骗了我什么?”
——什么?说什么?该说还是不该说!?
百里沧浪一时不知如何来答,如若答他骗了他喜欢他,但那喜欢他说得半真半假,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不算全然欺骗。可是说我骗了你,我没有和你洞房,若是钦原没猜到这一层,岂不就是不打自招?
百里沧浪陷在自己的纠结里,思绪万千,斟酌再三。全然没注意钦原以为他又在算计,又在埋小心思——一只危险的鬼手已然拉住他湿掉的脚踝。
下一瞬,百里沧浪骤然失重,随着水花飞溅,他被钦原猛然拽入了池中!
旁人突然落水,该是惊慌失措的。可百里沧浪早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能,他挣扎了一下便站稳了脚跟,反倒是钦原被水花扑了满眼,后退了数步。
当钦原抹掉水雾睁开眼时,便看见百里沧浪穿着雪白的衣衫,以那种他最讨厌的庄严姿势站在他的面前,负手而立,身躯板直。
他想撕碎这个人的皮囊,撬开他内里的灵魂看看,他是否真的是无所畏惧,是否真的毫不慌乱!
可是百里沧浪却平静地说:“殿下邀我共浴,怎不提前说一声。对不起啊殿下,还溅了你一脸的水花……”
——对不起!?
这便是他的对不起。轻描淡写的对不起,和说对不起我骗了你一模一样!
可是,钦原看清了,那身面首的衣衫居然遇热变透,湿湿的贴在他身躯上,衬得此刻一脸淡然的他妖媚勾人,反差极大——钦原想捉弄他。
“本殿下没邀你共浴。”钦原再退一步,特意扫视着百里沧浪的全身,双手张开搭在池边,坦坦荡荡地对着他道,“你不是早说要服侍本殿下吗?我就在这里,你过来服侍……”
百里沧浪确实慌了,因为他在钦原玩味的神色中注意到自己,那身衣衫之下,他的身体线条必现,半/透的遮蔽显得欲盖弥彰,任谁看了都遐思连篇,甚至比不上一个男人的坦坦荡荡。
百里沧浪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少不更事的他和钦原在墓穴中,钦原说:“我不愿陪你疯……我疯的方式你受不住。”
这句话如同蛊虫,盘桓在他的脑子里很多年,最初他并不明白那种意味,后来的经历却让他逐渐领悟。也正是因为鬼族的三魂七魄中有欲神,他才敢赌钦原酒后断片,依照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怕是撒过的慌会成为现实……
看着百里沧浪没有过来,钦原觉得很满意。
他好整以暇地端着架子,连脚趾头都在得意——你装,你再装,本殿下就看你何时认错。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成鬼的百里沧浪,在他的目光中,那个衣衫半透的人儿默默拿过池边的小盆,幽幽问道:“殿下要用哪种角皂?”
——还真把自己当内侍了!?
说出口的话已覆水难收,钦原只好道:“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