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金秋,花朵芳颓。
德富师尊走了没几月,忽有一天夜里,夏明宇戴着小斗笠闯来了玄灵水榭。
彼时百里沧浪正在养护墙角那株凤尾兰,白花将谢,不再婀娜。香味依旧,无人来赏……
“浪哥……我有话对你说。”夏明宇站在院中,看他失神地望着兰花,颇有些空谷佳人的意思。
佳人浪哥顷刻回神,眼中惜花之意尽收——这夏明宇有事,向来都是先找钦原,怎么这回找到他了?
“什么事这么急,夜里就赶来了?”
夏明宇三两步走过来,跺了下脚:“家里有事,我得走了。可是不敢给钦原殿下说……”
“家中事要紧,我陪你说。”百里沧浪站了起来,拍拍自己的弟子服,“走罢。”
“浪哥……”夏明宇却不动了,只嗫喏着,“我不敢……告诉他……我若说不出个缘由,殿下会很生气的。”
别人家里的事情,百里沧浪向来是非礼勿听,不会刨根问底。但钦原不一样,以他那种一根筋的性子,必然要夏明宇说出个所以然来,才会让他走掉。
此时百里沧浪已经离夏明宇很近了,一股青草味道扑入鼻息,他这才注意到夏明宇的头饰:“又没有下雨,你戴个小斗笠做什么?”
夏明宇扶了扶斗笠,低下头去:“浪哥,我有苦衷,已经留得够久了,今夜不得不走……我走后,若是殿下生气,浪哥你多安慰一些……他向来朋友多,应该没几天就会忘了我……”
“你早就决定好了,完全可以不来找我。”百里沧浪又蹲回去,继续看顾他的凤尾兰,“我又不能替你,你向来是钦原最好的兄弟……”
“浪哥,不是我说你……你以前和殿下也是很好的,怎么自从妖界回来以后就生疏了?”夏明宇抠着脑袋,想了好几个月也没想透。
百里沧浪沉默着,他便一句一句继续说了。
“我知道殿下伤了你的眼睛,你也刺了殿下一剑……可是你也不能从此都不正眼瞧他啊……每回殿下盯着一处发呆,我在旁边循着目光看去,就是你的身影……”
“你和我们吃饭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你看看殿下哈,你在的时候能吃五碗,现在只吃一碗,你不觉得他最近都瘦了许多吗?”
“我听说他最近也睡不好,眼皮子底下那么大两个黑眼圈,心事重重的样子……或许该去外面散散心了……”
“对啦,上次你生辰,殿下就惦记着喝酒呢!什么时候你带他去山下逛逛啊……”
百里沧浪听了许多,钦原的这些变化他并不知晓。只知道一靠近那人,自己就难受。
“你既然这么不放心,就别走了。你陪他吃饭,陪他散心,陪他喝酒,岂不是就好了?”
“我这不是……非走不可,才来拜托你吗?”夏明宇凑过来,矮身蹲在百里沧浪旁边,掏出一封书信,
“你替我把这个给殿下……浪哥……大家都是兄弟,恩恩怨怨的不要计较啦……你也不忍心看他越来越憔悴对吧?今后就靠你啦!”
夏明宇啰啰嗦嗦,像个老婆婆一样嘱咐了许多,好不容易送走了,已是亥时。
百里沧浪走进屋内,从小柜里翻出了那面写着“冽浪燎原”的旗帜。生辰那夜钦原看见上面的心形,死活不肯送了,还是夏明宇劝了半天,才给抢了过来……
他叹了口气,这么晚了,也不好去找钦原,铺开宣纸画了只壮硕的变色鱼。鱼儿得了灵力,衔着信封就飞向了学知苑……
钦原正在酝酿睡意,手中拿着一卷话本小说。
故事里有个暴君,残虐不仁、酒池肉林,后来被起义的民众推翻,逃亡路上死于乱箭穿心。
窗户上的桐油纸被戳了两下,钦原去开窗,就见一只三色龙鱼飞了进来,信封上是夏明宇的字迹。
“夏明宇的赋灵术何时这么好了?”
钦原将鱼儿放到桌案上,笑着展开信笺。
不过一瞬,笑容凝固在脸上,而后变成了怒色——夏明宇不肯当面道别,留了封信就走了,信上还只写着几个大字。
——“傻鸟殿下,我走啦!照顾好自己,咱们有缘江湖再会!”
他转头去看,想撕碎那条“夏明宇”的变色鱼。却一时眼花,看不清楚。
“别以为你他鱼的会变色,本殿下就找不着你在哪里!”
翻箱倒柜一阵,钦原捉住了那条瑟瑟发抖的鱼。此时鱼儿贴在桌角上,已然是鸡翅木色。
按照信上所言,夏明宇应该已经追不上了。钦原把所有怒意发泄在那条鱼身上,仿佛将它当成了夏明宇,狠狠蹂躏一番,撕碎了扔进洁面的水中……
玄灵水榭,百里沧浪闭着眼,最后所见就是钦原脸上刻意忍住的酸楚。
——他好像,真的很难过。
夏明宇是钦原最好的兄弟,从钦原来玄苍山开始,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捧着。
每一回和宇文川吵架,钦原碍于身份不好骂脏话,夏明宇就会跳出来,肚子里蛔虫似的把钦原想骂的全给骂完。
他总是个小弟的样子,殷切得不得了,钦原一伸手,他就知道钦原是要喝水还是揍人。
如今宇文川走了,不少曾经看不惯钦原的弟子,倒是跟在百里沧浪后面“浪哥”、“浪哥”地捧着,钦原身旁的人越来越少。此回夏明宇也走了,他该有些孤独了吧……
入睡前,百里沧浪在想——去他身旁,以兄弟的身份陪伴他最后的日子。
自己难过便难过吧,只要他不难过,就好。
晚间思绪有些纷扰,梦里全是那个叫陈书平的道士。
百里沧浪看见猩红法阵,看见挥着布衣龙的浮尘,看见钦原胸口浸出来的血,惊醒数次,起得有些晚了。
东边碧宵晴,秋露已散。
憔悴的百里沧浪眼下乌黑,早膳也只咽下了小半碗稀饭,就匆匆赶去了学堂。
走进早读室,他一眼扫到了鬼族殿下那身红衣。钦原趴在最后一排,面目完全埋在手臂里,肩头还一耸一耸的。
百里沧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夏明宇刚走,钦原身旁一个弟子也没有。
他走到后排在钦原身旁坐下,手臂轻柔拍上他的后背:“殿下……”
那一刻,钦原全身上下都僵硬了。也没抬起头,闷着“嗯”了一声。
“你别难过……”百里沧浪温婉地安抚着他,“我做你最好的兄弟……陪你吃饭,陪你散心,陪你打架!没事,你还有浪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