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格外混沌。
或许是王之药饮的效力逐渐消掉，或许是拥有了什么新的东西。百里沧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痛，温泉里泡过一遍似的。醒来的时候，四肢还是无力的。
奇怪了，他明明成了鬼了，魂魄上只有皮相，怎么昨夜会痛？
睁眼的第一瞬间，百里沧浪掀被看了看自己。
简直是惨不忍睹，月退间甚至渗出血来。
——等等……血？
不仅仅是血液，包括这些痕迹，都是血肉之躯才会有的。百里沧浪都快怀疑自己重生了，他又望了一眼周边，这就是丹砂殿，而丹砂殿的主人钦原，此刻背对着他，蜷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鬼中贵族钦原殿下，睡觉的时候从来都是四肢敞开，摆成大字形的。百里沧浪觉得奇怪，他艰难地撑起自己，凑过去观察。
只见钦原早已醒了，满脸的忧伤，听见他的声音也没动，双手捂住脸，躲避他的目光。
百里沧浪月要疼。
昨夜昏过去以后，不知道后来又被他|摁|住了怎样折|腾的。这好像也是钦原的第一次，他掰掰钦原的肩头，猜想着问他：“怎么，后悔了？”
“嗯……我配不上你……”钦原还是闷在自己手心，语气间难过得紧。
百里沧浪不知道自己昨日服了药对钦原说了什么，他只是问：“……你是不是想拔|鳥|无|情？”
钦原：“……”
今日是他先醒的，看到百里沧浪那个样子，简直吓到自责：“我太蠢了，不该喝药的……喝完就失控了，还弄伤你……”
——本来说好了要一步步来，想给他最完美的。想好的凌塔老窖，想好的沐|浴焚香，计划中的温|存克制，全都没有……
“……你……”仅剩的几分力气仿佛被抽干了，百里沧浪仰躺下去，背上的斑驳刺得他又感疼痛，“钦原殿下，麻烦你搞清楚——被|上|的是我诶！难道还要我来哄你吗！？”
——好像，是那么个道理？
良久的沉默以后，钦原总算调整好了自己，他转过头来，开口就是道：“对不起——”
“——我活该！”
百里沧浪说着，真觉造化弄人。新婚第二日他没皮没脸地揪着床单上的血迹，给钦原说那是落红，要他负责。如今真的落红了，还落得满身酸痛。
钦原主动起身，在裂掉的床头柜中寻着衣衫，口中呢喃道：“是不是该喝紫叶狼尾茶了……”
百里沧浪没好气道：“你要让家仆鬼使都知道你那般没出息，让他们传你今日才和我圆|房吗！？”
“这叫没出息！？”钦原瞬间不服了，“也不知道没出息的是谁，没一个时辰就昏过去了！”
“我、疼、啊！！！”百里沧浪双手一拍被褥，坐了起来，龇牙咧嘴道，“你能耐的话，换你试试！？”
“你疼？”钦原看了过来，那一眼简直要命，百里沧浪的身身区上，找不出一寸完好的地方，“我以为你这样……是修为高，皮相化得真……让我尽兴罢了。”
百里沧浪：“！……？”
——什么叫尽兴！？什么叫让你尽兴！？就是肆意放纵，尽情凌|辱吗！？
——钦原，你个虐待狂！！！
“我是真疼……没骗你……”心里炸开了锅，说出口的话却平淡的，谎话说得太多，百里沧浪生怕他不信了，连忙解释道，“我自己也很奇怪，成鬼以后没有这样疼过……”
钦原思忖了须臾，翻出两人的浴袍：“我抱你去洗洗，然后让府里鬼医来瞧瞧。”
百里沧浪不平道：“我自己能走！”
他拿过浴袍随意披在自己身上，下塌时却是膝盖一弯，堪堪站不住了。钦原就穿着暗红的提花割绒浴袍，双手抱胸，看着他两股战战，连脚步都挪不开的样子。
钦原：“还逞强吗？”
百里沧浪嘴硬：“——本王必要复仇！”
钦原换了个手势，将百里沧浪打横抱起：“抱紧点，别摔下去。”
犹疑许久，一双满是红|痕的手才挂到他身上，百里沧浪道：“我不想叫人看见！”
“谁敢看，把他丢进剥戮血池地狱！”钦原说着，立即传音满府，去往殷池宫的路上果然没遇见一个家仆鬼使。
金辉晨光洒落，红色浴袍的鬼族殿下，怀里抱着百里王，去往殷池宫沐浴。
“别……我受不住了……”
“洗！本殿下是在给你洗！！！本殿下有那么禽兽吗！？”
百里沧浪坚定答道：“有！”
他让百里沧浪脚不沾地，又抱回了殿里请鬼医来看。
一只无力的手伸出被褥，搭在问诊帕上。鬼医只撩了一点他的袖摆，入眼就是一处指痕。
一手搭脉，一手掐算，鬼医老神在在道：“神之祭品，王之药饮，能起死人、肉白骨。五阴炽盛，蕴含人生八苦，八苦聚全，转入轮回之态……”
钦原：“说人话！”
鬼医老脸一红：“鬼族的……米青血……作用在这样的身体内……百里王，现在成了一种介于人、鬼族、魂魄之间的生物……”
“生物？”百里沧浪品了一下这两个字，“本王活了？”
鬼医老脸红成了绯霞，手也收了下来，望着钦原说：“假以时日，会真的重获新生。魂魄与血肉相融，宛如再世一般。”
“你看着本殿下做什么？”钦原一边把百里沧浪的手捉回被子里去，一边问道，“什么叫做假以时日？”
鬼医起身拜了一下，这就要告退了：“若想真的重生，还得劳烦殿下一直提供鬼族米青血……殿下，幸苦您了……”
百里沧浪：“！……？”
丹砂殿里又只剩了两人，钦原背对着百里沧浪，他坐在塌前，双手捧脸，埋在自己腿上，像极了痛心疾首的样子。
“你别以为你不笑出声，我就不知道你在乐呵……”
百里沧浪心中气闷，一次就够够的了，今后还要“假以时日”。一想到自己若想重生，隔三岔五的就会经历一次浩劫，他的脸黑如锅底。
“浪哥……我好高兴啊……”钦原闷闷地说着，迅速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
百里沧浪看都不看他：“嗯，你是该高兴。今后随便怎么折磨我，都可以说是为我好。”
钦原忽惊觉到了什么，抬头就道：“浪哥，你都不爽的吗？”
百里沧浪指着自己颈侧：“白菜梆子能爽吗？你技术那么差我能爽吗！？”
“你不是说你不说白菜梆子了……”钦原很委屈，舌头都在打结，还不是为了他才洁身自好的，现在又怪他技术差，“你是不是嫌弃我？”
百里沧浪没心思哄他：“对，我嫌弃。”
一阵沉默以后，钦原闭了下眼。脑海里又浮现出百里沧浪喝药时，对他说过的话。
“其实我高兴……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你可以重获新生，欠你许多年，这是命数给我的机会，来弥补你……”
——如若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去……
百里沧浪心中一抖，想起了那条浪花手绢：“所以，手绢上的最后两个字，是弥补？”
“不是……”钦原将破破烂烂的绢子拿出，展示在他面前，“你没来以前，我每夜梦靥，不捏着绢子就不能睡安稳……这句话是在你玄灵水榭写下的——如若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去爱你。”
百里沧浪前世就没有想明白，执念拔除以后，钦原对他的记忆在哪种层次：“你曾说过，心没有，金羽在。你告诉我，究竟是何时有心，何时无心？”
“你笑我吧……”钦原收了手绢，将百里沧浪扶在怀中，靠在他身上，“那日，我掷了一百零八片金羽，不是挥霍，只为送你一份生辰贺礼……我说不清何时有心，何时无心。执念拔除以后，那种断断续续的记忆，让人抓心挠肝。”
“你也笑我吧……”百里沧浪调整了一下身形，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此时他已然开始有了体温，“那天，我自以为得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礼物。不是金羽，而是你的心意……”
好似前世，他们都是血肉之躯的样子。
钦原笑不出来，他只是低头吻他的百里王。相比于昨夜的狂乱，此时的亲吻更像是一种救赎。
“承认吧，你就是命里缺我。”钦原错开一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就当双修了，今后我不会再失控，你别怕。”
“浪哥，昨日你问我，最后一夜，为何归粟香都留不住我。你还想知道为什么吗？”
百里沧浪虎躯一震，服药后破碎的片段涌了上来：“为什么？”
“我是鬼族，不是寻常鬼怪。归粟香对我而言，也就前两次有效……
其实我每每都是为你留下，不是因为你燃了香料……”——无效，所以最后一夜，才留不住。
“我昨日……说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百里沧浪有些怕，若是钦原知道他的怨憎，还会不会像如今这般好。
“你说，我想听。我想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