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陛下急召,请您与二殿下即刻回宫!”
姜文昂单膝跪地,三十多位士兵将玄灵水榭围了满院,百里央也被找了过来。
这是父王百里泉宏最信任的一支精锐,百里沧浪心中一紧:“可是朝中有生变?”
“朝中没有变数,我等只是奉命护世子和二殿下回宫!”说到此处,士兵们已然拿出木箱,替百里沧浪收拾东西。
应该是不便在外谈论的变数,百里沧浪回身,将墙角那株凤尾兰挖出,用布巾包好。
他一边安抚弟弟,一边由着他们迅速收拾好所有行李,匆匆来到了山下停着的马车上。
姜文昂骑着巨马,一路相护。想来是不知晓百里沧浪修鬼道,其实不需要他们的保护。
车辚辚,马萧萧,半日后,两兄弟到达白星宫。
百里泉宏躺在王殿巨大的龙塌上,秦公在跟前服侍。
一路上,百里沧浪听了些士兵们的谈话,都道父王是偶感风寒,身子弱了些罢了。
行礼参拜以后,秦公如常退下,百里泉宏说:“阿浪,你过来……”声线沙哑异常。
百里沧浪忙走到他父王塌前,百里央也是膝行过来,眸中尽是担忧。百里泉宏却说:“阿央,你别过来,父王怕吓到你了。”
“父王……”百里沧浪看着自己父亲苍白的面色,乌青的嘴唇,忽然明白了那是中毒的征兆。
直到百里央犹疑着退了几步,百里泉宏才用左手撩开了龙纹的薄被,又顺着自己的宽袍大袖将右手露出。
只见那原本悍猛有力,用来舞剑的右臂坍缩,如同枯萎的木枝,成了焦黑的形状。
百里沧浪心下一痛,顷刻就有泪意涌了上来。手指颤抖着将触未触,只怕一不小心又会碰痛他的父王。
“百里沧浪,你不准哭。”百里泉宏平静地将袖摆放下,仿佛身体上的异样并不存在。
他只是淡然说道:“父王可能,命不久矣了,所以急招你回来继承王位……阿浪,你别怕,父王能撑几时是几时,必然要助你将朝中平定,为你铺好今后的道路。”
“可……可这是怎么回事,御医不能医治吗?”百里沧浪望向殿后,服侍的宫人退避的地方,又喊了一声,“秦公!近日召了几位医者给父王看病?”
身形略有些佝偻的老人走了出来,他是百里泉宏跟前服侍的人,小心地跪下以后才说:“陛下,没有生病……夜猎途中,右手被黄颡鱼所刺。该鱼本是微毒,当时只包扎了伤口……
“——可是,毒液竟在慢性蔓延。最好的御医请来看了,药饮下去也没有任何起色。”
百里沧浪顷刻问道:“为何不昭告天下,广征医者,以重金悬赏?”
“阿浪,你王叔百里泽阳手握兵权,对王位虽没有觊觎之心,可是不得不防。如今宇泰国天下三分,外又有宇文和信都的侵扰……怎能让天下人都知晓父王中毒已深,在寻求救治?”
百里泉宏抬手示意秦公将他扶起,他靠在床榻前,依然满面的担忧。
百里沧浪转瞬明白了为何要让他提前继位,遂道:“父王,待儿子继位,必然要征医,为父王——”
“阿浪怎么还没长大,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父王的身体。”百里泉宏打断了百里沧浪的话,兀自说着江山社稷。
“我们湘汐七里一纵浦,十里一河塘,现下最重要的是疏通河道……国师算得明年夏天有大汛,纵横还需改造。若是这一步没有做好,到时候水漫湘汐,就是苍生的灾害……”
秦公在此时插话:“陛下就是太顾及运河疏通,夜猎途中还要微服去工地查探,这才会被黄颡鱼所伤。若是没有接近那里,自然也不会受伤。”
一直没有说话的百里央,将一路都别在身边拖了一地的子邪刀解了,再也忍不住跑了过来:“父王年轻时候是爱夜猎,但已好多年未去过了……还有,这工地有那么重要吗,父王为何要去私访?”
秦公道:“夜猎一事,是你王叔相邀,说是要与陛下回顾一下年少的时光。”
“焉知他有没有安好心!”百里央的声线都变了调子,他幼时虽然喜欢这位王叔,可此刻却觉得是王叔害了父王。
百里沧浪道:“但父王是被运河中的黄颡鱼所伤,王叔也不能料及父王一时兴起要去看顾工地吧。改造这条运河的工地,是谁在管着?”
“是国师。”百里泉宏撑了这许久精神,略微有些不济了。
百里沧浪再顾不得国师会说什么,立即道:“父王,我曾在泽恩国偶遇梁和通,他在那边的道场上观炉。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疑他有异心……”
“父王夜猎是陪王叔,但是运河水利必然会有一天去查,这种带有怪异毒素的黄颡鱼会不会就是梁和通所布,早已在运河中等着父王了!”
“阿浪……父王知晓你疑心重。”百里泉宏抬起左手,放在百里沧浪肩上安抚了一瞬,“梁和通此人,不会谄媚,从不逢迎。但他颇有才能,精于天道计算,又是个真正关心民间疾苦的……”
“你且看看,他担任国师的这些日子,不论每年降水如何,我们水乡都没有发生过大的汛情……父王,是信他的。”
百里沧浪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此刻他的父王已然闭上眼睛,似乎精力耗尽,已至极限。
秦公忙又来扶了,将百里泉宏小心放好:“陛下中毒以后昏睡时间多,还请两位殿下回宫以后准备一下。明日诏书将下,陛下等不起了……”
世子殿,百里沧浪兀自坐着,脑中杂乱纷纭。
“过几年再听闻你的消息,就不是百里世子,而是百里王了。”他想起钦原说着这话的样子,想起故事里的那些君王,想起曾经的钦原和现在的钦原对他的嘱咐。
从未料到,这一天会到来得如此快。
梦境当中,再也看不见那个赤红的身影。朝上望,是虚弱的父王带着担忧的目光,朝下看,是水乡的百姓在发出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