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狐披风落在脚下,又依次叠上绣浪白衣和织锦红衣。麒麟的暗纹如火,烧灼得浪花奔腾。小火炉散发浓烈的罂粟味。
百里沧浪断断续续地说:“嗯……钦原……你可曾想过,我不愿与你两清……”
大雪天里,钦原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浪哥情深……我受不起啊……奈何缘浅……今后,还是不要互相纠缠的好……”
百里沧浪忍不住又问道:“他日……若有缘再见。你可愿与我,再错到底?”
“那要看……我们彼此还记得几分了……”
百里沧浪苦求未允,钦原却觉得自己在对他予取予求。
他的包容,他的奉献,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薄幸无错,无情却对不起苦情,分别的日子不知晓是多久,谈不起将来,也不敢抱有任何希望。
少年人难以表白的心绪,尽化在这看似亲昵,又疏远至极的动作里……
给他欢纵,放过自己——钦原如是想着,也付诸行动。
屋内混乱而悲伤,屋外却在静静落雪,重获安宁……
末了,百里沧浪忽笑了一下:“你都不丢,怎叫两清?”
“浪哥给的糖我收了,别惦记着我了,收拾一下自己吧。”
钦原佯装不甚在意,把糖放入了玉佩当中。
两人再次坐在火炉前,只聊了些许肩上的责任。
“鬼神东岳这回闭关得久,鬼界有些异动。我父君和其他殿里的鬼君正在结盟,我也必须回去辅佐着。”
“去吧……玄苍山,我也呆不了几年了。”
钦原笑了一下:“过几年再听闻你的消息,就不是百里世子,而是百里王了。”
百里沧浪也苦笑:“鬼界会传人间的消息,人间却对鬼界知之甚少,我怕是到死也不会再听闻你的名字了。”
“浪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动不动说什么死不死的。”钦原忽又想到了自己看过的小说,“还有你年纪轻轻的,当怀系人间的苍生。可不要在王位上做成一个暴君,他日下了地狱,我可不会认你。”
“殿下多虑了……”百里沧浪望了一眼窗外雪,“雪下得太大,今夜你留着吧,明日再走。”
“告别也告了,入夜前必然要回去。”钦原平淡地说着,烤红的手抬了起来,拇指摩|挲了一下百里沧浪的右眼皮,“幸好没残,不然我真是欠你太多。”
知晓他想要两清,求个心安,百里沧浪也说:“幸好知晓鬼族的心脉在右边,不然我就欠你一条命。”
“嘿嘿……你这书卷读得不精……我是鬼族的胎灵,就算肉体消散了,也能在轮回路上再杀出一条血路。放心,你弄不死我。”
“……”
乱云低垂,迟暮将至,急雪舞着回风。
小屋的木门打开了半边,凉意忽然就灌了进来。
钦原站在门口,额头抵了一下百里沧浪,手掌在他颈后掌了一瞬,顷刻又离远了:“屋外冷,别送我。”
腾云而去,不敢回头。
百里沧浪兀自立在寒风中,鼻息间还是归粟香的味道,他便是走得那样爽快、决然。
良久,屋门再次关上,桐油纸包的烤兔还在案边,百里沧浪问那些兔子:“为何,归粟香都不能将你多留一时?”
——还,真是薄幸。
夜间,梦里纷扰,百里沧浪察觉到窗外有些异动。
点着烛火看了,小屋外竟凑了几只漂浮着的混沌魂魄。
若是旁人,早该吓到。可是百里沧浪下过鬼界,又知晓今日归粟香太烈,还真的招来了别的鬼。
长夜难熬,自己一人也是孤独,百里沧浪轻轻打开了木门,对他们说:“进来吧,烤烤火。”
也不知灵魂能不能感受到暖意,三只小鬼先后钻了进来,凑在小炉边上,闻着那种味道。
不过一刻钟,又有五六只生魂在外面,眼巴巴地看着。百里沧浪只好开门,将他们也请了进来。
子时未至,小屋里已经挤满了魂魄,都是些没有意识的,百里沧浪想问也问不出什么。
玄苍山种植红罂粟,是为了纪念宇泰国的亡魂,这种花招鬼他知道,可是一夜里,怎会出现这么多的生魂?
若不是归粟香将他们引来了,这些魂应该就飘荡在玄苍山上。
天明前,魂魄都走了。第二晚,没有再来。
想是入了鬼界吧,百里沧浪不再多思,重拾了一个人的苦修时光。
春不再有新意,夏不再有色泽,秋倒是火红一片,总让他想起那个红衣鬼族。修为又有进益,师尊的称赞愈多,本是该开心的事,可是百里沧浪不再笑了。
两兄弟都仿佛在这些时日迅速成长,百里央不再一惊一乍,性子沉淀下来,凭着聪慧的天资,倒还真从攀兵岳上拿下了一件武器——子邪。
看起来也是好笑,那么瘦弱的一个勺舞少年,偏得了一把邪气丛生的巨刀。
当百里沧央拖着子邪从山谷里挪动出来的时候,别的弟子早已走了。
他用双手把刀抱在胸前,刀鞘沉重,压得他站都站不稳。
踉跄了两步,强行挺直了腰背,百里央炫耀道:“哥哥!你看我是不是很威武!”
百里沧浪:“……”
夜里总是梦见去年的钦原,一片的阳光明朗。白日里不仅要习课业,父王还差人送来许多批阅过的奏折、水网运河的设置,总过得晦暗一片。
就在这些明暗交替之中,百里沧浪平稳度过了他的十八岁生辰。直到那日,父王身旁的年轻侍卫姜文昂,带了一整只护卫队,身披战甲来到了玄苍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