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江湖波光,鬼火围簇白星。
百里泉宏身着玄色的龙纹衣袍,佯装无事地端坐在金鳞曜日龙椅上,满堂朝臣齐聚,听着秦公将诏书读来。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今孤年已不惑,富有湘汐,天下安乐,孤之福亦云厚已……盖天下事繁,不胜劳惫……鬼火白星旗下长子百里沧浪,人品贵重,深肖孤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孤登基,即百里王位,即遵舆制,释服布告宇泰,咸使闻知……”
天之骄子百里沧浪,恭谨地跪在殿前,华光璀璨的水晶灯下,双手慎重地接过诏书,朗声道:“昊天有命,儿臣受之……”
宝印交接,涤尘沐浴,宫殿移牵,祭祖奉天。
百里王继位,七日后是登基大典。
百里沧浪每日行完流程,便来到父王的病榻旁边,再不论猜忌怀疑,只听他父王交代继位诸事。
连日来,百里泉宏总是睡时多,醒时少。赶制出的龙纹玄衣如同家国重担,都压在了百里沧浪肩上。
礼乐声起,侍卫鸣鞭。
百里沧浪戴着十二旒白玉串珠的冕冠,坐上了父王坐过的赤金龙椅,双掌几乎要捏出汗来。
他强作镇定地听取参奏章程,处理朝政诸事。
玄苍山听闻大弟子继位百里王,鬼尊宇文德泽送来贺礼,均是君子之德、安邦定国、民心舟水的劝诫古卷……
继位一月有余,忽有一日,许多天未醒的百里泉宏召集了满宫家眷,齐聚白星宫内,共赴晚宴。
“哥哥!父王今日精神很佳,是不是就快好了?”百里央坐在他哥哥身旁,眸中闪烁着喜悦的光彩。
百里沧浪吃不下一口菜,喝不下一口水,嘴里尽是苦涩的味道——毒素已过肩膀,蔓延入了心肺,父王怕是已回光返照。
晚膳后,他被单独召见,叮嘱的还是水乡运河改造,心系黎民苍生,防止汛情发生。
子时,前百里王,驾崩……
百里泉宏辞世,举国大丧,鸣钟三日,不上朝堂。
摘冠缨、服素缟,大殓之时,百里沧浪的龙纹玄衫上系着哀布,自始至终,主持葬礼,未曾掉泪。
父王说,他不能哭。
百里央沉默着不发一言,往昔的欢快都离他远去。好像从此刻开始,他才真正长大了。
日光铮铮,似万物生长的鞭子。
九岁时在这里给先王办葬礼,百里泉宏拉过他们两兄弟,像两截未长成的白葱。
“阿浪、阿央,你们需记得,如今没有爷爷了,将来有一天,你们也会没有父亲。”
百里沧浪懵懂地点头,百里央却哭得眼睛红肿。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父王不可能陪伴你们一生。只能尽力为你们铺平前路,余下的,还需你们兄弟搀扶着开辟,不论坎坷顺遂,他人如何言语,都不要心生嫌隙……”
百里央擦掉眼泪,用稚嫩的声音说道:“父王放心,就算我万劫不复,也定要护哥哥周全!”
百里泉宏点了点头,而后说:“阿浪,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父王说的话,你可能懂?”
百里沧浪站在他爷爷的棺椁前,日光下,握着小拳头立下誓言:“父王放心,就算天下人负我,我也不会负苍生!”
如若百里泉宏驾崩以后百里沧浪才归,那么登基大典并不会有这样顺畅。他便是一心撑着自己,为计深远,将他们的前路铺到了力所能及的最后一里。
然后,连丧服中的右臂都是假的,塞上了玉器雕琢成的手臂,才能撑起……
“阿浪……父王征战半生,屠戮近千人,可能是造的杀业太多吧……如今天下安定些了,你不能学父王,你要当个仁君。”
“没有哪代君王像父王这般死的。说起来总是好笑,一条黄颡鱼,也能取孤性命……”
昨夜,百里沧浪跪在病床边,将记载中的先王死因,改成了病逝。
今夜,百里沧浪穿上夜行衣,来到了百里央的澄宁殿中。兄弟两人都未入睡,趁着明日不用上朝,赶去梁和通主修的运河查看里面的“黄颡鱼”。
“阿央,莫怪哥哥深夜将你喊醒。这御林统卫,还需时日了解,哥哥一人也不信,只能让你来了。”
经历了这些日子的磨练,百里央修为已有精益,只是依然舞不动他的子邪刀,还是拖行着别在腰侧。
百里沧浪替弟弟解下巨刀,放在一旁:“好了,我们有清涛就好,你不要带子邪了,倒是个累赘。”
百里央看了一眼沉重的子邪,也不再坚持,只是答道:“哥哥放心,我必然沉下心来,好生修炼。将来有一天,能御子邪,能用它替哥哥披荆斩棘!”
子夜暗沉,不见星月。
两兄弟在夜色中隐着,悄悄接近了那片新开凿的洙氿运河。
凹陷的河道阴影中,埋没着国师浑身是泥的身影。
“陛下叮嘱过这条运河要在惊蛰前竣工,今日又有塌陷,赶急了才让各位过来的,增付的银钱从我俸禄中给各位,好不好?”
工人们骂骂咧咧的,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还好工钱多,也都开始跳进去,赶清运河。
“国师怎么还叫陛下,应该是先王了。现在的陛下那么年轻,工期也催得这样紧吗?”
一个壮硕的汉子问着,似乎是工人里的头头,和国师说话也挺随意,可见日夜相处,关系很好。
“不管陛下是否催工期,若是惊蛰降雨量大,改造又没有完成,到时候水没湘汐,河底朝天,遭殃的是各位和你们的亲人啊!”
梁和通说完以后亲历亲为,也不顾浑身的淤泥脏物,继续推动着脚下的巨铲,将河中积物抬将上来。
河底只见浑浊的水流,哪里还有什么黄颡鱼?
夜风吹得百里沧浪有些动容,父王信梁和通,不是没有道理的。无人知晓他今日的行程,这一遭必然不是演的。
“清涛——控水。”
他轻声说着,忽有一道清亮的剑灵自阴影中蹿出,将运河底部剩余的水分至两旁,所有的工人都呆滞了。
梁和通大半个身子都是湿的,对着剑灵过来的方向下跪:“世……陛下,谢陛下……”
工人们见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水浪分开,河底可见,更加方便清理。
“别谢了,国师幸苦了。”
百里沧浪始终没有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是君王,不能倾身相帮,便就委婉助了他们一臂之力。
至此,全身心地投入了治国理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