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地,在客栈外的长街上化开。
钦原看到百里沧浪买了两把油纸伞,却没有撑开。
他的衣衫上有些冰晶,草原冷冽的空气忽然就灌入了心肺。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
钦原不言自己想另求他法,百里沧浪也不再与他争执。姜文昂还在别的摊位看有没有适合钦原的扣子,不多时,捧了一堆五花八门的过来。
“殿下,你选。”
百里沧浪负着手,走在前方,忽然就道:“钦原,你选好了吗?”
“你不是说,到时候我就会选好吗?”钦原夺过他手中的伞,递给姜文昂一把,然后撑在了他的头顶,“师尊,我给你撑伞吧……”
“别淋到自己了,这伞太小,只买到两把。”
“那我陪你一起淋雪吧。”钦原转手将手中的伞也交到姜文昂那边去,“若是看见了没有伞的人,就给他。我陪你淋雪,我答应过你的,死生不离。”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百里沧浪又把伞拿过来,倾斜着,撑在了钦原的头顶,“撑把伞而已,我也可以。”
三个人朝可汗的王宫走去,接了阿古拉,又御剑在风中。小王子不知晓他们在沉默些什么,也不懂几把伞有什么好撑来撑去的。他问了很多攀兵岳的事情,幻想着自己未来的天命武器。新奇地在剑上观望,半天以后,四人到达了玄苍山。
万没有想到,北方的草原才开始落雪。玄苍山却已银装素裹,山门前的石阶上有一串脚印,烛九阴捧了一大堆信件,正在回去的路上。
“哎呀呀呀若云……你可算回来了。”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琐事都要爆了……”
“洛基山失了主心骨,没有一个长老是武曲级以上的。山派拨乱反正,把‘星峰大师’的名号又还给了星光赫,已经派人来请过几次,让他回去坐镇——全被拒了……”
“韦海山少掌门聂勾沙登位,据说很不顺。老是写信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请你指点一二。”
“还有听闻有乾山那边,试图戕害宇尘国小王子,已经被可汗的军队灭门了……本座寻思这事儿八成是你做的吧。宇泰国君可好,直接昭告天下,说有乾山不属于宇泰国的管辖,此事与他无关。宇文王也慌忙撇清关系,说他儿子景洪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
“还有吗?帝君幸苦了……”百里沧浪抱过那些信件,一路都认真听了,走到岔路口时才说得上话,“龙蛋如何了,还长得好吗?”
“还是那样,就裂了道口子,没什么变化。”烛九阴叹了一声,也和百里沧浪走向了翰澜苑,“大概是在等一个契机吧,本座还有些话要同你说。”
“那我和姜文昂去送阿古拉咯!”钦原脚下一转,只送到拱桥上就丢下了小王子,转而对姜文昂道,“走,去找师祖。”
姜文昂心知他要问些什么,只点了头就跟上。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声响,霏霏白花还在落着,两人走进博览苑的时候,都是一怔!
只见星光赫在雪天里还躺在竹藤椅上,整个人闭着眼,满头白发,如同花甲老人。分明去千鸟岛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没这么苍老,姜文昂不敢靠近,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钦原也被这情形吓到,姜文昂连磕三个头,热泪洒在地上,化开了些雪。最后一下没有起来,只是蜷着道:“师祖……坐化了……”
钦原:“???”
他探出手去,想试一下星光赫的鼻息。姜文昂一把就拉过了他,带着哭腔道:“还试什么?你没看见他颈脉都没有跳动了吗?”
那一瞬间,钦原感觉天地都塌了。
他想起自从海上回来以后,星光赫就总是不愿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代替他承受了藤壶的伤害,又耗费修为绑了星光烜下海。
那是千刀万剐的痛楚啊!他都没有去看他的伤好了没有。星光赫总是在酒遁,话也变少了。他竟然还觉得他无所不能,没有察觉到分毫异样。
钦原也一下跪在地上,双膝磕碰出声响,看他胡须上也盈着雪花,口中讷讷道:“师祖……”
“师祖!”姜文昂嚎啕一声,长跪不起,五体投地。他这一声喊得太响,隔壁院儿里都听得到。
“嚎什么嚎!给老子哭丧啊!?”
头顶一声暴喝,两人乍然一惊。抬首时只见星光赫双手叉腰,胡须尖儿都在抖动,面色还是沧白的,就站在他们面前,鲜活地生着气。
钦原扯了扯姜文昂的衣袖:“你不是说……坐化了,颈脉都没有跳了吗?”
姜文昂又反扯了一下钦原:“你不是……去探他鼻息了吗?”
“我还没探到啊,你就把我扯回来了……”
“两个小畜生!”星光赫看着他们窃窃私语,一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身旁的小树都落下雪来,怒道,“老子浑身的血都流干了,早已是个活死人了,怎么会有脉搏!?”
钦原气急,又是高兴,一把推倒了姜文昂,跑上前去就给星光赫捶腿:“师祖您消消气,消消气哈……都是姜文昂说的,打他!骂死他!”
姜文昂连滚带爬地也凑了上来,蹲在另一边捏手:“师祖您头发怎么白了,我这也是关心则乱。诶您别打啊!我错了我错了!”
扇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敲着,平均分配。却是没一下真的打痛了,好半天星光赫才消了气,起身走向屋内,担着雪道:“现在阎王已除,三大仙家山派的掌门也除了。老子一时松懈没注意色泽,头发自然就白了。”
“还能这样?”姜文昂表示狐疑。
钦原道:“去草原的路上若云造了杀业,卡洛没有回来,却又扰了我的梦境。师祖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造了杀业都没出现,那应该是若云的修为还能压制他。”星光赫沉思了须臾,非常严肃地对钦原道,“首先,你不能损他修为。”
“嘶——”姜文昂倒抽一口冷气,叹息道,“师祖,您怕是说得太晚了……”
钦原:“!……?”
星光赫双眼大瞪,扇子拿在手中都是抖的,好半天才跺着脚道:“孽徒……还真下得去手……啊啊啊老子去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