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第一场雪落。
钦原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拳打脚踢,踹醒了百里沧浪。
一睁开眼,本想给他抽回去。可是百里沧浪发现他在梦魇中,甚至连烈焰都抖动不安。
他忙一把箍紧了钦原,把他压制在怀中,吻着他额角的细汗,不断安抚道:“别怕,别怕……我在。”
不多时,钦原醒了。先是猛力推攘了一下,而后看清了他的神色,又一把抱了过来。
“我又梦见卡洛了……怎么办,要是他没消散怎么办?”
“他没消散,就让他散。”百里沧浪的语气倏然硬下来,全无方才的温和,他认真地望着钦原,道,“所以我让你好好修炼,要你尽快习得三大禁术,特别是玄散术。若是万不得已要与他一战,不要怜悯,不要留情。”
“可是……他不就是你吗?”
“我不是说过,真实的罪孽不可饶恕吗?”
钦原摇着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可是你早已赎清了罪孽,这炉子里的魂魄也不是你收纳的。是阎王的诅咒让卡洛存在,只有阎王该死!”
百里沧浪越听神色越冷,玉眉凌厉着,如同刀刻:“如果你因为事出有因,就下不了手,你和转轮王又有什么不同?你出去以后,是要当十殿的传人吗!?”
“你要我对你用禁术,我做不到!”
百里沧浪倏然间推开钦原,只起身系着自己的衣衫,冷声道:“现在我不同你讲这些,待到我真有一天要毁天灭地,屠尽苍生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了。”
“什么你?你和他不一样!我宁肯把你囚禁起来,把三魂和七魄分裂。把五浊和执念撕开,也绝不会让你们一起毁灭!”
“你跟我说这些有何用?卡洛会给你做这些的时间吗!?”
“咚咚咚……”
姜文昂在小小声地敲门,贴着木板道:“一大早的,本来不想打扰你们。怎么吵起来了?隔壁都听得到。”
钦原在床塌上半坐着,几个月来觉得奇怪的事忽然都得到了开解:“原来你早就知道卡洛不会这么容易散去,所以你只把鬼神之力给我,却不让我的灵力去你那边。在海上你不生气了,忽然变得温柔,也是这个原因!”
“信都若云,你怪我瞒你,你岂不是也在瞒着我!无论哪一世,你这种自己承担,却将我蒙在鼓里的行事方式,根本就没有变!”
姜文昂听闻里面越吵越凶,门也不敲了,只能在外面劝解着:“有事情你们商量着好不好,不要瞒来瞒去的,炉子外的浩劫还等着我们去阻呢……”
百里沧浪穿好了自己,又将钦原的衣衫丢了过去
“打开门让你看看姜文昂,他的家人,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家庭,都在人间受着妖灵的威胁。钦原,你要放弃救他们,拖延救他们的时间,来分我的三魂七魄,拔执念和五浊吗?”
钦原在梦里就几近崩溃,忽然意识到炉里的光阴走到尽头时,这一切都不可避免。
他在心里问了无数次为什么偏偏是他?而后他想起少年百里世子在墓穴中说的话:“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只我被逼疯……”
彼时钦原自己,认真地望着他,从嘴里说出了那句话:“再难,你也得给我好好活着。”
玄苍山分别的时候,少年百里世子把一整盒归粟香倾倒在火炉里,想要留他一时。钦原拽紧了他,恶狠狠地问道:“百里沧浪,你是否离了我便不能活了!?”
“能活。”百里沧浪定定答了,然后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担负起了自己的责任,没有食言。
这一切,有多难割舍?钦原从来没有想过。
直到他面临了这样的处境,他解不开的劫数。眼前是挚爱之人,背后是三界的浩劫。他在想,苍生值得吗?
“若是苍生不配,我毅然择师尊,弃苍生!”
钦原装成的景烁跪在信都若云面前,铿锵有力,自以为有理有据。
然后他被清涛抽到吐血,若云憎他大逆不道,口出妄言。
今日的百里沧浪,也是信都若云,他在开门前回过头来,睫羽温驯的垂着,又降下了所有怒意:“这不是还有一年半载吗?别生气了钦原。我说过,你陪我走到绝路好吗?”
“陪我走到绝路好吗?”年少的百里沧浪也曾说过,用着祈求的语气,带着一腔孤勇。
而年少的钦原不知绝路,不懂什么叫有限。
百里沧浪却珍惜着那些还能看着他的时光,就像沙漠里渴久了的人,明知道会死,还是要饮下最后一口清泉。
争吵着,敌对着。就是辜负了如今的他……
木门打开的时候,百里沧浪先去吃早餐了。
姜文昂一下就跑了进来,把钦原的外袍披挂在他身上。这些侍卫该做的事,他一直在做着。对他的陛下、他的殿下、他的师祖,都是勤勤恳恳的样子。
“殿下……殿下你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们一定能找到两全的法子……”
“不是还有师祖吗?我们回去问他,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
“殿下……你说句话好吗?诶……你腰带上的扣子,咋没了?”
“我找找哈,找到了,借点针线给你缝上。”
钦原:“……”
姜文昂闷头闷脑地翻着案几,把手探到床底下摸索,又在屋角上到处找着。
钦原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开了口:“别找了,可能是落在草原上了。”
“草……草原?”姜文昂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又满脸的难以置信,“你们昨天……野……野外?”
“姜文昂,你不要问那么详细好不好!”钦原收拾好情绪,自己打了些水洗漱,“还有你以后不用对我这样,我要说多少次。你不是我的侍卫,不是仆人,我待你和夏明宇一样,没有区别。”
“可我还是你府上的阿旁罗刹啊……”
钦原擦干了脸道:“出去后我给你开个花店吧,你当老板,不用当阿旁罗刹了,也别当我的园丁。”
姜文昂:“殿下你是嫌弃我了?要赶我出府?”
“啊!我跟你扯这些做什么!我刚刚是在想很沉重的事情!”
钦原揉了一把自己,又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翘起来一根呆毛。
姜文昂忽然就笑了,行李往手上一提,走出了门:“不瞒你说,我故意的。师祖说,你发愁的时候,我就扯远些,就好了。”
“姜文昂!现在连你也会摆我一道了吗!?”
钦原跳着脚问完,才发现自己愁容已散。
出门的时候他在想:绝路是吗?好,百里沧浪,我陪你走。但是到了尽头,我要自己开辟一条道路!
——既然成了鬼族,生于大乱之世。那我便将这三界,当作出生前的无间。再难,迎难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