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又哭了……又要我来安慰你吗?”百里沧浪把钦原放在身上,他感到有些泪迹洒在了肩头,“成了景烁怎么这般脆弱?”
“梦境里的卡洛总是在哭,起初我不能理解。”
钦原抱着他,把一旁的衣衫盖在两人身上。
继续说:“可是昨天,我被转轮王拉进三途河里的时候。我看见你每一次轮回都要途经忘川,被阎王诅咒了,每次都会因为曼珠沙华的味道,想起无数个轮回的苦楚……”
“每一世能看你一眼,都值得。若是我忘尽了,就没有我这一世百里沧浪了。”
“你可知在你把三根金羽交到我手上的那天,我就动心了。”
“我本不该是那般容易动心的人,可你像粒罂粟种子,扎在心底。”
“我没出息,我更早!”钦原埋在他的肩头,浑身的热度退去,只剩了安谧,“在你把我从玄灵池拉出来的那天……不,我说的一见钟情不是作耍的。初入玄苍山看见你的那天,目光就移不开了。你笑什么,你不许笑!”
“我笑你装景烁,装柔弱。”百里沧浪笑着笑着就哭了,分不清是在嘲笑还是哀叹。
他想起刚入炉子的时候,钦原装成的景烁跪在地上,看着他给钦原鸟理毛。
他说:“师尊,若我是那只鸟就好了。”
他想起无数个对视的瞬间,钦原的眉心蹙起,哭不像哭,笑不像笑。
想起他在昏迷中呢喃着“浪哥”,他还说:“师尊,我只有你了。”
想起他为他惊鸿一舞,为他夺得凌丘会头筹,为他挣扎在炉中的岁月里,一切都是为了他。
除夕夜,他的生辰那日。红尘醉的酒香不可忽视,他分明情深,根本不醉。可他装傻装疯,只为了与他共枕。
钦原变了,或是没变。
他不再常常自称“本殿下”,他学会了分享和原谅。他穿上了寻常的弟子服,把自己淬炼成如今的模样……
“你别管我该多好,不进炉子,在家里等着鬼神东岳回来。就没有这些被我打的日子了。”
“打死我也要来。”钦原愤愤地咬了一口,眸中悲色散去,又替他擦拭着眼泪,“哭了?知道疼了?你每一回打我我都记着,以后我要一次一次还回来。”
“就这样还?哭着还?”
钦原:“……”
他沉默着的时候,百里沧浪又吻了过来。
把鬼神之力灌入,周围的草儿瞬间枯萎。
钦原承不住开始推拒,转瞬又被摁了个严实。神识中的鬼气开始化育,与灵力融为一体。
钦原的头顶冒出冷汗,四肢酸痛,好半天才勉强调理好,闷声道:“你真的是,这种时候都不温存下,还要修炼。”
“你受伤的这几天都耽搁了。”百里沧浪把几丝溢出的鬼气拍了回去,带着他坐起身,“回去看看,姜文昂被哪个姑娘拐跑了。”
衣衫簌簌,沾染了几分残草,从地上拾起来,又穿戴在身上。
哈德哈勒的中心,篝火将息未息。没有燃尽的流光顺着炭黑的木头边缘爬动,姜文昂独自一人坐在火旁,伸手烤着仅剩的一点余温。
“殿下,我这回可懂了吧,没有跟过来。”姜文昂看见两个人从剑上落下,钦原浑身无力,被百里沧浪扶着,叹道,“唉……让你悠着点儿的,惹火烧身了吧。”
“姜文昂你……你懂得太过了!”钦原颤着手指向他,声音都是弱弱的,“我分明,我分明就是一切尽在掌握……”
“哦,我不信。”姜文昂丢出一把客栈的钥匙,自己手中还握着一把,“拿去吧,晚上别来求我救你,死要面子活受罪。”
两个人一路追打着,任凭钦原怎么说道,姜文昂还是不信。百里沧浪跟在他们身后,嘴角是上扬的,眼尾却黯淡地垂落下来。
身上还是有些痛楚,迈步却毫无破绽。直到进了姜文昂定好的那家客栈,他才恢复了神色,提住钦原回厢房里安眠。
“别再指着我了,你还有几分力气?”百里沧浪把缠上来的钦原拉开,两人同盖一张被子,阖眸凝息。
钦原四肢摊开占据了大半个床榻,道:“我真想变回鬼族。”
“快了,出炉子就行。我们接了阿古拉,御剑回去。山脚下搭几个小屋,也好给随后而来的宇尘国侍卫居住。”
钦原点点头,牵住了他的手掌。实在是困倦又疲惫,不多时,就安心睡了过去……
虽然今日在哭,可是他梦见了许多五彩斑斓的未来。他看见罂粟花和凤尾丝兰长在一起,他的百里沧浪又恢复了年少的模样。
他们携手出了炉子,带着星光赫、夜澄凰、夏明宇、姜文昂。
烛九阴的一家在章尾山团聚,虽然烛龙不能出那个结界,可是他们三人过得很幸福。
他在酆都城独立了一座府门,秦公做了管家,姜文昂做了园丁。他在仓库里摆了九十九坛古辣泉,星光赫浪迹天涯,逍遥自在,回来的时候就在酒遁。
日子平淡而温馨地过了好多年,忽有一天,火神祝融的使者骑着商羊鸟来了。一把古琴交到了他的手中,对他道:“太子殿下,你该回神界了。”
“我不是太子殿下,我是钦原,鬼族。”
“是鬼神东岳给你的诅咒,让你不入轮回。现在他已经在天劫台,要受天罚了。”
“不是诅咒,是我求他的!”
使者忽然就笑了:“还说你不是太子殿下,你若再不回去,东岳就会被剥除神籍。”
钦原抬头望了一下神鸟商羊,又回头望了一眼花丛中的百里沧浪。好奇怪,一身白衣的百里沧浪,忽然就变成了一朵曼陀罗华。
他向着空中飘去,钦原就跟着追上。一眨眼到了天劫台,棋盘上的棋子还在跳动,根本没有停止。鬼神东岳浑身染血,后背的筋骨被剃开,他的身形在慢慢变淡,而后羽化,消失不见。
“师尊!”钦原分不清自己是在喊谁,消失的百里沧浪,或是散去的鬼神东岳。
神界之上他两手空空,悲痛时竟什么也没有握住。卡洛身着龙纹玄衫,手里捏着那朵曼陀罗华,坐在帝座上长笑。
“哈哈哈哈若云……你脱身而去,得大自在。却把无边的恨意都留给吾,你以为,吾会让你好过吗?”
鬼手捏碎了纯白的花,棋局被推到了钦原面前。
“太子长琴……你只有吾了。”
“吾汇聚四种本源,是天地之尊,你只能与吾长相厮守。你也以为,就躲过了吗?”
“过来,陪吾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