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旁忽然就奏起了管弦乐,四座无言,人们惊异地抬头。
这错杂又饱含韵律的乐声分外熟悉,就和钦原上恩泽岛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初他没有找到乐从何起,只以为是海盗的乐手,乐声是巧合而已。
此刻他飘然落在了百里沧浪身后,却见祭品旁的那个汉子,指着眼前的浮雕壁画,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跃动的火光当中,壁画看不清晰。
巨大的石板延申着,画里也是一场祭火佳节。
里面的丝竹、编钟、箜篌都活了过来,奏出天乐。
中心一位翩翩公子,手中的琴却是静的。
他独坐篝火后方,看着天女们捧上了装满祭品的小木桶,看着小孩儿们将捆有彩条的枳机草投入火中。
最顶端是火神祝融像,飞廉煽炭,赐福人间……
四周的人们忽然都开始跪拜,口中齐念颂扬火神的赞美词。
钦原这才发现壁画底部才是跪拜的人,小到只展开了薄薄几寸。可见那抚琴的公子,是坐在神界的。
臣民们见他们没有跪拜,草原上的人不会多言。
只是几个拉扯就将姜文昂和百里沧浪拽了下来,钦原心知这是他们的习俗,反正是拜神象,他在祝融神庙也拜过,也跟着就跪了下来。
双膝落地的一瞬间,壁画中的公子浑身燃起赤焰。
他手中的那把石琴一下就飞了出来,人们膝行着往后让开,却见石琴带弦,稳稳停在了钦原面前。
此刻的他跪坐着,与壁画中的人姿态一致。
草原人先是几声惊呼,而后有个穿着像部落首领的人颤巍巍站了起来……
“石琴出墙神迹显……太子长琴,终于要回归了……”
钦原侧过头去,满脸都是懵的,问道:“太子长琴,是哪个神轼?”
老者一时没有回答,百里沧浪却道:“火神祝融的儿子……”
说完这话,他盘坐在地上,带着姜文昂退了些许,而后才道:“钦原,你试试这把琴呢。”
“浪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和风雅不沾边的。”钦原笑着单手在琴弦上虚晃了一下,并不拨动,只道,“鬼神东岳不让我碰任何乐器。”
丝竹声乍然小了,如幽咽泉流,声暂歇。
火神的祝祷词念诵完毕,老者带了几个人过来,将安静的石琴搬起,再次供奉在壁画跟前。
拜祭完毕,祭火宴开。
一桶桶的油脂、白酒、祭品投入火中,姜文昂和钦原被拉进了人群,在重新响起的乐声中和他们团成一圈,载歌载舞。
方才守着祭品的汉子邀稍微年长的百里沧浪坐在了搬上来的案几旁,他们在人群的外围。
钦原跟着胡乱跳了两下,就钻了出来,从背后抱住了百里沧浪。
脸颊凑上去,厮|磨着他的耳鬓。
“钦原,你方才为何不碰那把琴?”
“浪哥是要我当众出丑吗?”
“不是……你能控火,恩泽岛上的人说你是火神后代……方才,石琴又直飞到了你的跟前。太子——唔!”
钦原说不出话,只好侧过他的脸,亲吻百里沧浪。
脑海里却全是闻到曼珠沙华时看见的景象。
如若没有看见过自己在朝圣楼前,求着鬼神东岳让他成为鬼族,不入轮回。他或许会兴致勃勃地胡乱动一下那把琴,可是他怕知道真相……
就这样挺好,一年半的炉内光阴,出去后不朽的鬼族寿命。
什么神界、什么太子,什么火神、什么传说。那些遥不可及的过往,他都不想管了。
他只爱这个人,百里沧浪才是他的天地,也是他怀中的美人。
“师尊说得对,我以后不招摇,也不卖弄了。”
钦原听着欢闹的人们在歌唱,看着如萤的高架顶上爆出火光。
百里沧浪轻笑着:“不卖弄一番,哪能给他们带来火呢?”任他亲近。
直到钦原说:“我能给他们带来火,可你才是我的那把火啊……”
“我们把姜文昂甩在这里吧。”
钦原去执百里沧浪的手,他的心里是暖的,这把火烧得他很暖。
“我们去找个无人的地方吧,好不好?”
百里沧浪眸中一暗,看见姜文昂被好几个姑娘拉着。他本生得英武阳刚,是草原姑娘最喜爱的样子。
满城的人都在过祭火节,周围的部落全在哈德哈勒。
对信都若云来说,姜文昂是他的徒弟,怎么能把这个徒弟丢下,和另一个徒弟跑去……
跑去做什么,他没敢想。
脸颊是烫的,本来只饮了几口马奶酒,可是千杯不倒的他有些醉了。
他摇晃几下站了起来,虽没有吭声,可这就是回答。
往昔的一幕幕全都完完整整存在脑海里,钦原拉着他飞奔起来。
跑出了祭火节最大的场子,烈焰忽然就接在脚下,甚至还有几朵蓬松的鬼云。
他太急了,甚至不想去某家客栈,不想去交银子,还要讨论一间客房、两间客房的事儿。
他不想再接触到除百里沧浪以外的任何人,只是在云中御剑。
紧紧拽着手,生怕下一瞬会被打掉,会让他放尊重点。
草原开阔,夜色寂寥。
无边的苍茫好似绿毯,没有人也没有火光。
少数的几批野马零星地食草,一只睡着的豚鼠忽然就惊醒了,躲避着从空中倒下来的两个人。
“星光,滚到天上去。”
钦原对着袖摆下的麒麟纹路说道。
百里沧浪在低笑,双手撑着草地,柔声道:“他是图腾的时候是被封住的,看不见的。”
“哦,看见什么?”
“……”
绣浪白衣铺在草地上。红色的衣衫也扔在一旁,两人觉得有些冷。
靠近了才能取暖啊,很多热情,才能肆意啊。
那些过往,复燃的情愫。尽化在动作里……
北斗星横在天穹,南斗倾斜着,失了正形。
遥远的草原上看不清晰,只有几声轻语混着虫鸣。
钦原的双手触摸到远方的幸福,他在说:“师尊,我想好了。你来吧……”
他忽然愿意献祭,不论以何种方式,只要是他的浪哥,都好。
百里沧浪从不在意这些,这个人带给他的,一丝也不愿放过。
“不了,就以前那样,挺好。”
秋月夜仿如春江花夜,异乡的游子找回了他的归宿。
钦原还是被包容的那个,泪痕却湿了满眼。
他执着地追寻着,负罪般忏悔着。百里沧浪就给他救赎,让他的奔行和追逐,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