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原心里感到非常复杂，宿在百里沧浪身旁的时候，卡洛未曾来过，只怕一回去了，又会被戴骷髅面。
那个卡洛好似没有实体，只能存在于梦境中和幻境中。这样躲着也不是解决的办法，总要勇敢点去面对他。
“师尊，我放一只纸灵在你这里，让它代为传音。若是那个鬼还来找我，你一定要来保护我哦。”钦原掏出了自己画的四眼鱼，赋上几分灵力，递到百里沧浪手中。
百里沧浪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和姜文昂做朋友，你还怕鬼？你留这纸灵，怕不是这个用意吧。”
钦原忽笑了，梨涡漾开：“对呀，我还想看着师尊啦！”
钦原鸟歇又啼，玄苍三月草萋萋。
小拱桥上晴有絮，红木栈道润无泥。
钦原回到玄灵水榭的时候，却见墙角里那棵罂粟，才初春就抽出了新的秆子，含苞欲放。
“若是多些，就好了。可以做成归粟香，我想那种味道了。”钦原一个人在院中，兀自喃喃道着。身旁一阵阴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睡前他特意感知了一下，发现百里沧浪把纸灵放在里衣中。而且一连上了，就能视物，甚至能听见百里沧浪的心跳声。
钦原脸上烫红，年少时不知鱼儿能听声，对着百里沧浪画的四眼鱼说了好多心里话，竟全然被他听了去。就连开他收纳玉佩的法决，也是百里沧浪用鱼眼看见的。
心里有些痒，钦原驱使着四眼鱼钻出百里沧浪的衣襟，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又贴在脖子边睡觉。
自己心里总算安稳了些，烈焰未曾取下，他也闭了眼躺着，静静地等待着卡洛到来。
月移花影，照上玄灵水榭的牌匾。
钦原入了清醒梦，留心着一切的风吹草动。
一道高大人影挡住了月色，映照在窗户上，身着宽袖，却不推门。
钦原看了须臾，从身形和束发冠上辨认出了那是卡洛，他鼓起勇气，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卡洛，来都来了，你怎么不进来？”
“你怕吾。”黑色的人影顿了顿，低沉的嗓音在说，“你不喜欢吾……”
钦原：“……”
——哪能不怕？三界闻之色变的厉鬼；鬼君们连名字都不敢说的神明；纵使消失了两千年还能引起天下恐慌的恶魔。能平静地和他说句话，已经用完了所有勇气。
烈焰又开始瑟瑟发抖，钦原不知晓要不要邀请卡洛进来。那道影子便一直呆立在窗外。
良久，卡洛叹了口气：“你不收吾给的礼物……你不想见吾……你还跑去跟他一起睡……”
钦原：“……”
——分裂出来了，就觉得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了？
他语气好像难过得紧，像只悲伤的豹子。可是他茹毛饮血、残暴肆虐的时候，从来不曾留情。
钦原想问，于是他开口道：“你和若——”
“不许说那个名字！”
“你和他，不是同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卡洛道，“他那种悲天悯人的样子最是恶心，所以我要送你礼物，你戴上了骷髅面，就能看清这世间的丑恶……”
钦原想着百里央，也想到宇文川，人都是有两面的，有杀念恶念，但也有美好的一面，他道：“人性有丑恶就有正义，我不想见你所见，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卡洛的手臂靠在窗上，头低垂着，从他的下颌上又滑下了不知是泪还是血的东西，他低低地呜咽着：“为何，你看所有人都是两面的，看吾，却觉得吾只为恶……”
钦原说不出话来，卡洛便接着流泪了，那种悲怆的感觉好像染了进来，好像沐霖泉刺骨的冰雪融水，流淌心间。
“他们都比吾好，所以你不喜欢吾……”
那一瞬间，钦原想给他开门，或者叫他进来，可是那个影子化在风中，就那样消散了……
睡意如岩浆漫过了山峦，眼前一片漆黑，直到卯时钦原才醒，倍感恍惚迷离。
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开门窗，看卡洛有没有在这里留下血迹。
可外面是一片殷红，迷了他的眼。
整个小院里都堆满了罂粟花，好似夏天一般枝桠璀璨，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多些，就好了。可以做成归粟香，我想那种味道了。”
昨日他在院中这样说着，卡洛就将这满园的罂粟都送给了他。
初春究竟能开多少罂粟呢？怕是整个宇泰国也不足百朵，可他送了上千……
“太多了，有个百朵就够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钦原略洗漱了一下，穿上弟子服的外袍，今日早晨是百里沧浪来上课，刚好习到饲蛇诀。
“蛇为念力所化，由虚变实，也能化实为虚，解他人的念力。”百里沧浪让钦原站在他的对面，与他一同演示，“景烁，用黑绳诀攻为师！”
钦原手中翻花，心下默念法决，最简单的黑绳诀他如今分外熟悉。法阵一出，三条黑绳袭向百里沧浪，虽不及有鬼气的时候粗壮，却是快而诡谲。
百里沧浪未捏法决，两指并出，那三股绳便化为三条靛青蛇，重重落在地上。
所有弟子倒抽一口冷气，全都跑过来围观。带了百里沧浪念力的蓝色小蛇吐蕊，并不攻击任何人，反而朝钦原游了过去，顺着腿就缠着往上爬。
“咳咳……”百里沧浪短促地咳嗽两声，宽袖一挥，小蛇便消散了，“今日先习召蛇，明日为师再教你们控蛇。”
钦原未曾用过此法，亦不知自己会召出怎样的蛇来。尝试数次以后，手中法阵倏然爆出红光，一条手腕粗的鸡冠蛇软软落到地上，毫无生气。
该蛇头长火红鸡冠，浑身赤色，过了许久才仰起头来，开口就道：“咯咯哒！”
钦原：“！……？”
“噗哈哈哈哈……”离他最近的百里远爆发出一阵笑声，“世子殿下念力新奇，还会叫嚷，让我等好生佩服！”
钦原狠狠瞪了一眼百里远，看见那蛇缓了一阵，有了些精神，自然而然地朝百里沧浪爬了过去……
钦原忙道：“师尊！师尊快教我怎么收！”
“哦？”百里沧浪低头一看，鸡冠蛇直接从衣摆下钻了进去，冰凉的鳞甲贴着他的皮肤，寸寸往上游动。这是景烁的念力啊……不经控制的时候，只往他身上缠。
钦原见他不教，跑过去拽住蛇尾巴就开始往外扯，鸡冠蛇不服道：“咯咯哒！！！”
隔得近的弟子又爆发出一阵笑声，百里沧浪面色青白，呵斥道：“宇文景烁，自己控住念力！你拽它尾巴，可能会引反噬！”
话音未落，百里沧浪上牙咬到下唇上闷哼一声，与此同时钦原极力去控念力，那蛇钻出来的时候，嘴上带了几丝血迹。
“师尊……这蛇应该没——”
百里沧浪的面色是真的青了，弟子们一片混乱喧嚷，全都簇拥过来把鸡冠蛇踹开。
钦原才扶住百里沧浪，百里远就是一个拖拽将他弄开，紧接着一小拳砸了下来。
“师尊若是有事，我，我弄死你！”
钦原脸颊一痛，顾不上怒，顷刻又踉跄着向前去看，夏明宇一把将他拉至角落，低声道：“完了完了他中毒了，我义父来给他疗养的话……会不会，想起来，变成卡洛！”
钦原心底一阵森寒，若云如浪哥，至少是像的。可是卡洛一旦有了实体，就会吞噬这炉子里的万千魂魄。
万不能让他想起……万不能让他记忆聚全！
他们两人在这里焦急，姜文昂却是抢身到了百里沧浪身边，四周渐渐安静了，百里沧浪由他扶着坐下，阖眸凝息，调理血脉。
不多时又睁开了眼睛：“还好，压制住了，不是很毒。”
弟子们见师尊无事，又散开了，钦原后怕不已。
夏明宇道：“今后行事万不可鲁莽，需得护好他，不能让他有损伤。如果能平稳度过炉中的岁月，我们应当可以和若云出去。你就将就一下，虽不记得身为浪哥的经历，可至少要阻止他变成卡洛。”
“所以……我的浪哥，就没了吗？”钦原反问了一句，嘴里发苦。
或许对于夏明宇来讲，那都是一个人，没有什么分别。可是于他而言，百里沧浪就是灵魂之火，是他挚爱。怎能没了？
若要归，就会全归。百里沧浪要回来，卡洛也会回来。他做不了这个抉择，也不想做抉择。
课业结束的时候，钦原下定了决心，他想自己开辟一条道路：“我要，渡卡洛。”
“噗！”夏明宇口中的饭都喷了出来，“鬼神东岳都渡不了他，只能把他吞噬了。天上神仙那么多，专司普渡苍生的度厄星君都渡不了他，你说什么胡话，别把自己赔进去了！”
姜文昂沉默了须臾，却道：“殿下，我支持你。卡洛历经无数轮回，还是复生了。他执念未消，必然再次为祸。若是有任何需要我做的，我还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们两个疯子！”夏明宇把盘子都端远了些，“你们俩异想天开，无药可救！我得去抱义父大腿了，他可能还可以护我周全。”
夏明宇走后，钦原将卡洛来找过他三回的事都同姜文昂说了。姜文昂面色有些发白，似乎思所了很久，才道：“他也曾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什么？”钦原问道。
“他让我，去他那边。还让我，戴上一张铜铸的骷髅面。”姜文昂低了头，语气幽微，“我差点，动摇了。”
“卡洛对我说，骷髅面是礼物……若我见他所见，却没有如他所愿，或许能解他几分执念。”钦原想了须臾，而后道，“今夜你与我一道，若我有任何不对，就将我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