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玄灵水榭,一炷细香冒出青烟。
钦原和姜文昂的中间,放着一张小案。钦原躺着,姜文昂盘坐着,待那线香燃烧。
“我睡了,姜文昂。你每过两柱香的时间,便将我摇醒一次。我也不知卡洛何时会来,但不能入梦太久。”
姜文昂神情有些复杂,还是点了点头。院子里依然铺着罂粟花,有些衰败。
不多时,钦原入梦。
清醒梦的感觉熟悉,他也坐起身来。便见姜文昂用两指撑着眼皮,和睡意抗拒,看起来又憨又傻。
钦原刻意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引得青烟有些飘动。姜文昂一手便扶在短茅上,警惕地四下张望着,护在钦原的身体前方。
屋外有人影晃动,姜文昂看不见,钦原却注意到,定是卡洛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刚想推门,手指却穿过门廊,整个人已然站在小木阶上。
卡洛在院中忙碌着,挨个去拾捡那罂粟的花瓣,装了一捧在自己撩起的衣摆中,头都未抬一下。
钦原想起百里沧浪初调归粟香的时候,必然也是这样到了后山,一捧一捧地为他摘取红罂粟。
心底一软,脚步便跟了上去,钦原走到卡洛身后,牵了牵他的袖摆。
卡洛手上一松,刚捧好的花瓣片片飞落,衣服上挂了些红色,他回过头来。
“你愿意,见吾了?”他的目光呆滞而空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的样子,只愣愣地看着钦原。
钦原勉力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点头道:“嗯。”
“吾不是你浪哥,也不是你师尊,你还愿意同吾说话吗?”卡洛声线很沉,如同来自地狱,可他问得小心翼翼,似乎不敢确认。
钦原这次头点得更凶了,肯定道:“我这不是在和你说话吗?”
卡洛不说话,眼尾低低垂着,从里面又掉出连珠的泪来,嘴却咧开笑着:“……吾,好高兴啊。”
这怪异而阴鸷的神色和在镜中如出一辙,钦原却不觉得有那么怕了,他问道:“你嘴里的血呢?”
“你不喜欢……吾把你吓坏了。”卡洛说着,指了指玄灵池,“吾跳进去,喝了好多水,漱干净了……”
“……”
钦原这才注意到他的玄衫湿透,只是看不出来。一身厚重的衣袍在滴水,手中的触感冰凉凉,湿漉漉。
气氛再次变得悲伤,仿佛云在落泪,风在哭泣。大好的春天都显得萧瑟,钦原觉得透不过气来。分明并未经历什么,却仿佛体会到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感受……
少顷,他算着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便靠近了卡洛道:“你不是要送我骷髅面吗?你给我看看你所说的丑恶,我再想,要不要到你那边去……”
“真的?”卡洛忽然就欣喜了,泪也止住,萧瑟的氛围消失,“你戴一会儿,吾带你,去看看。”
他的五指张开,手腕转圜,于空中一旋,又捏出了那张骷髅面。钦原将这物捧在手中,仔细斟酌着卡洛说的话。
他说“戴一会儿”,没有说不能取下。赌一把罢,姜文昂还会推醒他的。钦原听闻到面具上细微的叫嚣,闭了眼往脸上一覆。
下一瞬,卡洛提着他飞起在云端,直向最近的一处城市腾去。
已是子夜,万家灯火晦暗,街道上了无人迹。
卡洛引着钦原寻到了一处透出暖光的宅子前,一个衣衫破烂的乞丐站在那里,正张望着屋子的窗户。
“这家人白日里看见他在乞讨,给了他些许银钱。你知道他此刻站在这里,在想什么吗?”卡洛将一只手臂搭在钦原的肩上,问道。
钦原想也不想,便答:“想报恩。”
“呵呵……你再眨眨眼,看看。”卡洛低笑一声,将骷髅面在钦原的面容前贴得更紧了一些。
钦原依言眨眼,下一刻,他看见了那个人头顶呈现的幻象。
不是什么报恩,他看见乞丐偷偷翻进了别人的院子,因为知晓这家人有钱。于是他便在深夜里观察着,等待宅子的主人睡了,他想进去偷盗财物。把别人的血汗钱据为己有,不问自取、不劳而获,然后去赌场里挥霍……
卡洛的手掌抱住了钦原的肩膀:“还不过分,对吧?罪不至死。吾再带你去看看别的……”
阴风扫过,两人再次在夜色中前行,脚底掠过了草原,他们来到宇文王室的红星宫。
“你看,这是景烁的母后……哦不,现在是你的母后。”
两人穿进了屋顶,在绣着凤凰的床塌上,景烁的娘辗转难眠。
这一次,不肖卡洛提示,钦原已然再眨了下眼。那个王后的幻想当中,她与一个身着龙袍的男人纠缠着,可是那男人不是宇文王……而是,宇文王的弟弟。而景烁的父王,被他们毒死了,整个身躯都悬挂在宫门前,示众。
钦原觉得恶心,心绪翻腾,是景烁的那部分记忆在作祟。他想冲下去,质问这个女人为什么。卡洛便将他揽得更紧了些,还道:“多眨眼,你就能看见更多。”
他们一路飞行,一路眨眼。钦原看见受邻家姑娘照顾的老实小伙,在梦着强行玷污了人家的清白。看见卖馒头的商贩,将发霉的面粉又卖给了做包子的人。衙门的县官收受了贿赂,计划着明日断下冤案,把好人送入牢狱……
太多了,太肮脏、污秽,数不尽的幻想,言不出的人欲。都在这暗夜里叫嚣着,要生根发芽,要付诸行动!
在看到这些之前,钦原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来劝解卡洛。他想说:“卡洛,是你有心魔,所以你看见的一切,才是罪盈衅满的。”
那不是卡洛的心魔,而是世人皆有心魔。
直至到了玄苍山的学知苑,钦原还看见百里远在幻想着暴揍他,把他的牙齿硬生生拔掉!
“哦对了,里面的那个,你还是别去看了。”卡洛放开钦原,探过手来,想取下他的骷髅面。
说了只让他带一会儿,不会食言。
钦原却护住了面具,问道:“你什么意思?”
他的脑海里涌出了几分不好的猜想,难道是姜文昂有异心?这让他越发想看。
卡洛道:“你今夜陪吾逛街,吾已经很高兴了。去睡觉吧,吾帮你把院子弄整齐些。”
说完他也不知是否是故意的,不再取钦原的骷髅面,朝他背上轻推了一把,两人就分开了。
钦原向前轻飘,只是一个瞬间,已然又进了小屋。姜文昂还在盘坐着,死死盯着线香。
看着那香快要燃尽,钦原凑近了几分,手指抚上了骷髅面却没有拿开。犹豫了须臾,时机稍纵即逝,他还是眨了眼……
姜文昂头顶的幻象一片迷蒙,那是在百里沧浪的含凉殿中。他并未跪在地上,而是侧卧在床榻。姜文昂环抱着百里沧浪,两人身上半盖着蚕丝被褥,肩头和背上都是一片光/裸。
钦原刹时觉得一阵眩晕,怒意裹着邪火冲刷着神智。
幻境中的姜文昂凑在百里沧浪耳畔,低声对他说着什么,看那口型,好似:“陛下,臣服侍得可好?”
正在这时,香燃尽了,姜文昂的手越过案几,推攘着钦原,口中轻声道:“殿下……殿下,该醒了。”
钦原身上一沉,转瞬被拉回了身体,即刻惊跳而起!
“轰!”
两人中间的案几被一掌掀飞!
钦原猛力揪住怔愣的姜文昂,将人逼压到墙上!
“你……你竟然敢,对我浪哥,存有,那种想法……”
钦原死咬着牙,字字吐得艰难,浑身发抖。
他已怒到极致,若是用的本体,鬼气早就会肆虐而上,把姜文昂撕成碎片!
“我知晓你会看到……但我还是陪你来——”
一句没有说完,钦原已然一拳揍到姜文昂脸上。
手骨最硬的地方正打在太阳穴,他甚至气忘了,姜文昂已然成鬼了,皮相感觉不了疼痛。
“我生辰那日,红尘醉……你装醉……装得真好啊姜文昂,夏明宇化龙,你都未动一下!”
姜文昂的鬓角凹陷下去,头偏开了,他向来是卑微的,此刻却回瞪了过来:“我不能控制我如何想的,我只能控制我如何做的!钦原,你打我之前,也当想想我做了没!?我做了些什么!”
钦原的拳头紧握着,骨节处生生发痛。
想……每个人皆会想……他想起他拔了执念的那段时日,有一天,百里沧浪就坐在这里,这张床榻上,对百里央说:“喜爱一个人,又不是什么错。”
姜文昂做了什么?
他为了百里沧浪,甘当弄臣。他为了百里沧浪,战死在白星宫。他为了百里沧浪,追随而来,入了万魂炉。这一切,是为百里沧浪做的。
可是进来以后,他悉心照料失忆的钦原。他养着那盆弱小的红罂粟。他在地上画出水与火交织的心形,他说他愿钦原和浪哥能再在一起。他还帮钦原补衣裳,替他打理院落。
他不仅仅是在护百里沧浪了,他也在照顾钦原……
两人迫得极近,姜文昂头上的凹陷在恢复,显得有几分怪异。
见钦原不语,他才道:“陛下,是个那样完美的人。前世在宫里,不知晓有你的时候,我确实钦慕他,喜爱他。我想靠近他,想讨他欢心,也想护他,伴他……”
听闻他吐露实情,钦原扬起的拳却揍不下去。
姜文昂始终没反抗过分毫,反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听闻这些话,到底是更怒还是变静。
钦原尽力压制着心绪,逐渐平静下来,他的呼吸不再急促,手上也松了几分,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如今,是怎么想的?那天,为何要装?”
“我待陛下,从未僭越。后来我知晓了你……”
“你是他挚爱之人,我便视你们如同一人。”
“你告诉我,我不装醉,还能怎样?”
“难道你要在那时让我告诉你,我喜爱过陛下三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