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飘散着几分香灰的味道,钦原放开了姜文昂。
两个人颓然地坐在一处,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钦原想到他入梦前姜文昂怪异的神情,方才还说他知晓会被看见什么,但还是来了。或许就在他下定决心要支持钦原的那时,他就已经准备好坦然面对了。
良久,姜文昂开口道:“对不起,殿下。”
“我也该说对不起。”
“……没关系,又不痛。”
钦原:“……”
又是一阵沉默,钦原忽然想到卡洛也曾找过姜文昂,他道:“你说你差点动摇,你看见的,是什么呢?”
姜文昂憋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了:“被我珍视,不敢接近的陛下。却被你逼迫、折损,还碰开了他腿上的伤口。我都想跟着卡洛,揍你了。”
钦原撇开头,那回闯到含凉殿确实过分了,所以此后都不敢去人间找百里王。可隐隐又觉得忽略了什么:“对了,那次他为什么会受伤?莫名其妙的,伤得还挺深。”
姜文昂老老实实道:“是我用长矛戳哒。”
钦原:“!……?”
“啊!殿下,殿下你别打我啊……打了也是白费功夫!”姜文昂一边躲着钦原的拳头,一边喊着,“你再打,我还手了……你用鬼气伤他眼睛,你喂他吃屎,你还让他卖身……我也要打回来!”
“那不是屎,是泥块糖!我记得我给你也吃过,你还吃得特别开心!”
“呸,早知道是水豚怪粪便做的,我就该吐你一脸!”
“……姜文昂你能耐了,我现在是凡人,你打我我会痛啊!”
“那你先停手啊!”
“不!!!”
两个人赤手空拳殴打了大半夜,把所有怒气都发完了。最后又把摔破的小案几捡起来,一左一右地躺着。
钦原长叹一口气:“我们俩早该打一架的。”
姜文昂登时慌了:“殿下我发誓,我现在对陛下绝无二心,若有不诡,天打五雷——”
“得了吧别发了,你就算敢有,也抢不过本殿下。”
“……”
钦原望着头顶的房梁,逐渐冷静下来:“卡洛让我看了人们的心魔,当时我不解。可现在我好像明白一些了。”
“你明白什么了殿下?”
“每个人都不是纯澈的,会生妄念,会生怨怼。但做出来的又如何呢?这是看个人抉择的。”
姜文昂瞬间觉得有些得瑟:“殿下,你这是在表扬我吗?”
钦原:“你是不是还没打够?”
翌日早膳的时候,夏明宇觉得这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对。
姜文昂的皮相有些奇怪,有的地方肤色深些,有的地方肤色浅,好似才换了一般,修补得不太协调。
而钦原说他牙疼,一直捂着腮帮子不曾放开,吃饭也用的一只手。
最后,夏明宇总结道:“两个不怕死的,还说要渡卡洛。被卡洛揍了吧!别以为不给本龙说,本龙就不知道。”
“嗯,卡洛揍的。”
“夏明宇,你真是料事如神。”
信都森哆哆嗦嗦跑过来,看见钦原头也不敢抬,眼睛望着地面,传话道:“宇文……宇文世子,刚刚我过来路上遇见师尊了。师尊让你不用上武修课,直接去翰澜苑找他。”
“哈!师尊要给我开小灶了!”钦原瞬间觉得浑身有精神,疲惫也一扫而空,笑着说道,“谢谢你啦信都森!”
当他捂着腮帮子站到翰澜苑小屋中的时候,百里沧浪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昨夜,不怕鬼了?”
“哈?”
钦原不知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叫他过来,难道不是要传授独门秘笈的吗?
百里沧浪围着他踱了几步:“昨日……你的蛇,咬了为师。”
钦原:“师尊,对不起。”——怎么又开始自称为师了?
百里沧浪一掌拍下他的手:“所以你都不知道来看看的吗!?不让你住我这里,你就招呼姜文昂去跟你住吗!!!”
完了完了卡洛的事占满了脑子,看着百里沧浪被咬过后云淡风轻的样子,就把他给忽略了!
脑子里总觉得看卡洛也是看,看若云也是看,可是这人自己分裂了还会互相吃醋啊!
钦原脑子里一莽,冲过去就抱住百里沧浪往塌上推:“师尊我错了!我现在就看!”
“你看什么看?你看什么啊!?”
百里沧浪冷不防地向后一倒,被按实了,竟一时束手无策。
钦原三两下就撩起了他的衣摆,去解小衣,记挂着那蛇是爬上了腿的:“师尊你别动!你不是让我看吗?你倒是配合啊!”
好久没有看到百里沧浪那双修长的腿了,钦原才刚看见玉白的一片,还没找到蛇把哪里咬伤了,就感到脑后一痛,眼前一黑,直愣愣倒了下去!
百里沧浪手劈得有些痛,这才觉得自己下手狠了。
刚才景烁那一招压制得极好,连他要怎么反抗都仿佛清楚明白,就算被打晕了还在笑着。
真的是……心怀鬼胎又……
憨态可鞠。
钦原昨夜没有睡好,和姜文昂打了几个时辰的架,昏睡诀的效力早已过去,可他还是躺着没醒。
百里沧浪看他脸颊边还有淤青,以为是昨日百里远揍的,手上抹了点化瘀膏,贴过去就细细揉开。
钦原未睁眼,在半梦半醒间呢喃:“浪哥……你又敲我昏睡诀……”
百里沧浪顿了一瞬:“我不是你浪哥。”
“浪哥……你还在,对吗?”钦原小声地呜咽,笑容变得苦涩,年少的面容也呈现出哀矜。
鬼使神差的,百里沧浪柔声道:“嗯,我在。”
钦原听闻这句话,睡得更香了。
烛九阴来时很是迷惑:“不是要给他特训,好参加凌丘大会的比试吗?怎么,弄来补觉了?”
百里沧浪:“我打晕的,不好意思喊醒。”
烛九阴:“……”
绿阴冉冉下,钦原开始了特训。
他的饲蛇诀能很好的控住鸡冠蛇,就算百里沧浪抓来的小蛙摆在面前,也是钦原让它们攻击,它们才会上去。
只是那“咯咯哒”的声音消不掉,烛九阴听一次爆笑一次。
没过几日,礁磨诀也被他习得,该诀可作审讯之用,说谎的不论是人、魔、鬼、怪,他们的皮肤会被施法者磨成肉酱。至于摩擦的面积是多少,全看修为。
鬼道为世俗所不容,是因还有两个板块,分别为剥皮咒诀和大热恼诀。
一是极致的折磨,一是心智的干扰,可谓残忍。鬼神东岳未曾教授过,钦原却在若云这里习得了。
如今鬼道十大板块,除开最后的转轮王级,他已然多少都有涉猎。而百里沧浪在每日的修行中,已然掌握到三禁术的地藏王屏障。
玄灵水榭的院子里整整齐齐,卡洛把聚来的花瓣摘了下来,放在钦原洁面的小盆中,许久无人问津。
忽有一天,修习不太累,钦原回了玄灵水榭住,便想起来了。他将那花瓣烘干,碾成齑粉,兑入了香灰当中。
小屋里再次燃着归粟香,只是这次不为钦原,而是为卡洛。
一身玄衫的卡洛顺着门缝飘进来以后,钦原坐在桌案旁等他。心中装作坦然,烈焰却还是在发抖。
钦原想,与他多说会儿话。
“你给吾做香了?”
卡洛的手探过来,宽袖掉得很长,眼尾总算不再下垂。可是,又有泪滴滑了下来。
“你别哭……你不要每次都哭啊。”卡洛一哭,钦原就觉得心脏的位置发疼,整个人都仿佛置身萧瑟当中,“我心里痛。”
卡洛移过来,却不坐在桌案对面,而是到了钦原后面,将他拥到怀中,手掌覆盖着他的胸膛,而后问:“你真知,你的心脏,在哪里吗?”
魂魄的触感虚无中透着冰凉,钦原还是觉得后背有些发麻,不过任他抱着,定定答道:“做鬼族的时候,在右边;做景烁的时候,在左边。”
“鬼族的心,不算心。执念凝结而成的鬼识而已……”卡洛把下颌靠在钦原的头顶,让整个人都躺下一些,完全落在他怀中,“你若是去问别的鬼族,就会知晓他们出生的时候,手中会捧着真心……可是你,只有满身的鬼气,和不知从何而得的法力。”
很久远的记忆了,钦原记得小的时候,杜若曾说过,她要把真心给一个她选定的人,而不是她父君选定的人。
钦原以为那是比喻,父亲也从未与他提过这些。至于法力,他淬炼成了金羽,可护身,珍贵至极。
“此去凌丘,危险重重。千万记得,护好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卡洛拍着钦原,感受到怀中的人还是在细微地战栗着,“或许等你回来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怕吾了……”
钦原微转过头,轻声问道:“嗯?你不去吗?”
“他在的地方,不能有吾。”卡洛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是说若云在的地方,不能有他,“希望这次,他不会那般无能。”
“还有上次?”钦原方问出口,又觉得自己废话。
上一次是景烁经历过的凌丘大会,四派齐聚,还有许多外邦仙山的能人异士,必然是龙蛇混杂。
“夜里多梦,白日会疲惫。可吾忍不了,就想来找你。”
卡洛摸摸索索地抱着,钦原就尽力忍着。
感觉好似淋湿的鸟儿被猛兽抓回了窝中,用湿润的舌舐着,不知晓哪一口,落下来的就是獠牙。
明知与他共舞,可能会被穿膛破腹;明知他的柔与温存,都是不可多得的假象。可自己早已夸下海口,说要渡他。钦原心绪翻腾,比任何时候都想得复杂。
时光仿佛没有尽头,这一夜格外漫长。
卡洛抱也抱够了,摸也摸够了,他的脖子拧成一个奇异的弧度,用手掌掰过钦原的面颊。
钦原没有藏好面上的恐慌,双眸当中满是惊惧。
这么许久过去了,卡洛的唇角又漾下一丝血来。他凑得极近,眉宇间虽与若云和浪哥都相似,可是发黑、阴鸷。
钦原闭上眼,没有看,也没有反抗。
最终,那个吻落在了他的额头,那丝血也顺着眉心流下……
“吾总是,把你弄脏……”
卡洛拿冰凉的手背去揩着,去把钦原的眉心抚平,动作越来越慌,好似犯了错一般自责。
钦原一身皆是冷汗,心脏的位置钝痛着,他知晓卡洛又在哭。连珠的泪滴落在玄衫上,甚至砸出声响,隐没在黑色当中。
“吾若是,干净一些,就好了……”
钦原定了定神,睁开眼来:“无事,又不是没见过血。你若是,能不哭就好了。”
卡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