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夜观星云,见北风其喈,雨雪其霏。可这冬季干燥,一年的水量,怕是都要集中在夏季生汛了……”
梁和通跪在朝堂,呈上一章奏折,里面卡着他作画的宣纸,是一处史无前例的水利工程设想。
百里沧浪凝眉看着,四下里寂静无声,他问道:“当前的运河不好吗?为何要改造鱼嘴?”
梁和通沉声答道:“鱼嘴分水堤能够排沙,江水分流又可在旱季灌溉田畴。当前的运河虽能引水,却常常积沙,每年皆要清理。若是这新的水利工程能成形,可保消除水患,基业万古长青……”
百里沧浪的神色已有动容,水网一学,他也看了很多。梁和通的设想十分大胆,又的确是心系百姓,造福人间的工程。只是……
百里泽洋执着奏签,三两步走上前来,挡住了梁和通:“国师作作图纸倒是容易,如此大的工程要建成,岂不是要耗空国库。到时候民富而国穷,没有足够的银钱来维系军队,你让那些农民率军抵御外敌吗!?”
这两人官位不同,角度自然也不同。百里沧浪也陷入沉思,暂且未打断他们,由着两边争论。
文臣当中站出一人,与百里泽洋针锋相对:“王爷要将国与民分开来论吗?国民本是一体,若是汛灾来了,民不聊生,军心也会动荡。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百里央此回站在了王叔这边:“先不论国师预测得准不准,先王在时就是这个水网体系,每年清理、完善,还未发生过你们说的那种严重状况……保持下去,岂不就是很好?”
梁和通并不逢迎,也不会转圜,直言道:“小殿下史书读得不精吧?先王在位时确实没发生过大的汛灾,但就在先王征战的那年,水漫湘汐,淹死的百姓、灾后饿死的百姓难以计数。若是往后还有这样的灾害,鬼火白星旗还如何在宇泰国立起来?”
看他如此不敬王室,百里泽洋指着梁和通的鼻子骂道:“你个泽恩国过来的,国库耗空军备不足,是不是就方便你国蚕食我们的土地!?”
“臣早已和故国没了关系,伴随先王二十余年,王爷这指责也未免太……居心叵测!”
朝上的官员一片骚动,百里沧浪了然。
国库当中,军备开支最大,无可厚非。但这军费在和平年代,半数都进了王叔的口袋,父王走后,他越发没有忌惮。
若是没有百里泽洋搜刮,国库是撑得起运河改造的。想要基业长安,这王叔,不能放任下去了。
法典还未修订好,百里沧浪先拟了一道缩减王室用度、向贵族征税的圣旨。意在扩充国库,构建水网。
“最底层的百姓税赋已然很重了,贵族和王族却不用纳税。他们掌握了封地八成以上的土地,也当为水网改造做出贡献。”
百里沧浪将鬼火白星的宝印印在那份圣旨上,白星宫的书房里还站着梁和通和百里央。
百里央还是觉得担忧,今日听了梁和通讲水患,也觉得水网确实有必要改造。
“缩减王室用度我倒是没有意见,只是哥哥,你登基一年,基业还不够稳……王叔你动得起吗?”
百里沧浪吹干印记:“父王在时,就有了这份税赋草案了,不少关心民间疾苦的老臣还是支持的,只是没来得及推行。正常征税而已,王叔还不至于因此就生祸心。”
梁和通听闻,立即单膝跪地:“陛下英明!秉承了先王遗志。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阿央,你继续去练刀吧。听姜文昂说,你最近已能舞子邪。孤还有话要同国师说。”
百里央拢袖拜了一下,这就走了。待到房里只剩下两人,百里沧浪才道:“国师,孤今日想问你。你在朝堂上说自己早已与泽恩国没有关系,为何那次下元节,还要去林宝寺观炉?”
梁和通唇角微掀,神情有一瞬的狂热:“实不相瞒陛下,臣想炼一味丹药。”
百里沧浪听闻过不少外邦的君王想要长命百岁,或是回死登仙,遂问:“国师炼什么丹?可是想延年益寿?”
“非也。”梁和通站起身,颇为神秘地拿狼毫在一旁的宣纸上描画,“臣想炼的这味丹,一共八味药引。练成以后服下,可长修为,可敌千军……到时候,再不用忌惮王爷的军队,也不用怕他有异心了……”
纸上是一方炼丹炉,看得百里沧浪遍体生寒。听他话语间还有挑拨的意思,百里沧浪道:“这种怪力乱神的传说,国师还是少信为好。当心走火入魔,损了心性。”
梁和通笔锋一转,又将那个炉子叉掉了:“陛下说的是,臣只得了一味药就卡住了,还是先专注于运河改造吧……毕竟,苍生比个人爱好重要……”
听闻他如此拎得清,百里沧浪也不多言。
梁和通却道:“怪力乱神之说并非不曾存在……陛下自己就是个例子。您和那鬼族钦原殿下,可还在一处吗?”
“孤清楚自己的身份,我们早已没了联系。”百里沧浪随口就道,“国师回去罢,往后莫再提这个名字了。”
姜文昂带着小队,拖了一整车罂粟杆子,连同玄苍山的土一起运了回来。
含凉殿前的花坛里,本来只种着一株凤尾丝兰。姜文昂把那些罂粟杆子全种上了,倒是不显得兰草孤独。
看他一个御林军统领,每日像个农民一般劳作在花坛里,百里沧浪觉得有些大材小用。
不过有了这些事情做,姜文昂就不会一整日动不动跪下了。
趁着冬季旱期,水利工程已然开工,百里泽洋并未对征税圣旨有所质疑,反而领着头上缴了第一笔税金。
日子便就这样过着,直到清明的一场地动。
早朝鸣鞭,礼乐声起,百里沧浪身着龙纹玄衫,方在龙椅落座。
朝臣们分为左右两排,还未走进主殿,忽感地面震颤摇动,巨大的水晶灯发出相撞声响,摇摇欲坠。
“陛下口谕——百官退至空地!”
秦公长声传着百里沧浪的话,让那些赶来护驾的官员都退避。
此番地动并不如在妖界的那一次严重,姜文昂扛起一块巨大的案几,从后殿直接跑到了龙座前,护在百里沧浪头上:“陛下别怕!屋顶塌下来臣给你扛着!”
百里沧浪:“……”
秦公:“你挡着陛下的路了!倒是快护陛下去往外面啊!!!”
“哦,好的!”姜文昂顶着桌案,一手扶着,一手把百里沧浪一架就要跑。
“孤的腿早好了!”
百里沧浪反而抓起姜文昂和秦公,脚底生风奔至了殿外,衣衫都不曾乱一毫。
文武百官一片吵嚷,慌乱躲避。空气当中已有尘埃,遮蔽了天光。
百里沧浪扬手结印,一道方圆五丈的防护结界立即落下!穿过了脚底将几百人护在其中!
“慌什么!?天还塌不下来!”
他站在白星宫前,三十六道石阶之上,掌中灵光翻涌,清涛昭昭欲出。
百官回头而望,在巨大的震动之中扑跪在地,如望神轼、如见天颜。
姜文昂这次却又忘了跪下,只讷讷道:“原来陛下……这么、这么强啊……”
百里沧浪不语。玄苍山修行,为保实力,一直在刻意掩藏修为。
弟子们来自各大封地,家族关系盘根错节,他一人也不曾真信,所以每次打斗都只用两成灵力。还让钦原错怪过他。
如今地动突来,石砖地面已然开裂,只怕会如上次在妖界一般出现地裂。
所以他用阵护住了百官,又用水盾护住了身旁的人。
可此刻他担忧的并不是皇宫,而是那炸开了改修的水坝。
一旦地动摇毁了它,莫说还未建成的鱼嘴,就是之前的防护也会付诸东流。
雨季快至,来不及抢修,如若真如梁和通所说,整年的雨水在那时降下。
难以想象整个湘汐,都会陷入“河底朝天”的景象……
百里央说许多年都过来了,为何梁和通偏要在今年献上那张图纸,若是国师也能预测地动……
接下来的百里沧浪不敢去想,他总是从最坏的角度去揣测别人的意图,可当初梁和通已然说服了他开动工程。
现在回想当初的决断已经晚了,只求这地动快停,水坝安然无恙……
思绪纷扰之间,摇晃已然停止,这一次地动很长,但不是那么剧烈,脚底的空地并没有裂开,甚至水晶灯也未曾落下。
百里沧浪收了结界,不顾跪着的百官,只对百里央和姜文昂道:“上清涛,去堤坝!”
清涛应召而出,变得有三倍那般大。百里王携王弟和侍卫御剑而去,留给众人的只是三个背影。
他省着灵力,剑御得低,也想看看城中的情况。
百姓仓仓惶惶,搂抱着自家抢出来的钱财。当飞到百里泽洋的封地上空时,忽有一老妪发现了空中的他们。
龙纹随风飞舞,老妪跪地哭号了一句:“陛下啊——您停一下吧——”
百里沧浪猛然一顿,姜文昂随着惯性差点摔下,半空犹疑了须臾,他还是将剑灵降了下去,来到那老妪面前:“何事?”
老妪手中捧着一个襁褓,颤巍巍将那裹布打开:“陛下,救救我的孙儿吧……”
只见那里面是个干瘪皱巴的婴孩,明显是饿死的,已然没有气了。
百里沧浪只觉得如坠冰窟,忙问道:“你孙儿,为何饿成这样?”
老妪的眼眶赤红,满是皱纹的脸上横亘着泪迹,她的手指亦然是枯瘦如枝:“陛下加了税赋……王爷说养不起军队……所有的粮食都上交,送到了前线……陛下……您收手吧,新政一下,我们这些百姓可怎么活啊?”
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天边是碎裂的层层云彩。
百里沧浪只觉得如同地震时的天旋地转——向贵族征税,这些重负却落在了百姓头上……
他终日坐于朝堂,只见湘汐城的安乐。却不知在遥远的封地上,是他的谋略剥夺了百姓生存的希望!
水坝还未建成,饿死骨就在路间。仁心成了暴政,他的名字,已然是暴君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