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原略显突兀地坐在艳媚坊的大厅当中，耳边传来些嘤嘤呀呀的声音，他闷着头喝酒，那是凌塔老窖。
今日是他生辰，朋友们吵嚷着要给他办成人礼，一群人拖拖拽拽地来了这方烟花之地，可他却丝毫提不起兴趣。
香烟绕绕，彩色的帷幔挂了满堂。几方软垫的太师椅上躺着些女郎，忽有一花钿满髻的女歧，大着胆子绕了过来，想接近钦原。
她生着一双极为魅惑的凤眸，浓艳照人，轻拿过酒杯就坐在了钦原腿上：“殿下怎么这般拘束？来了咱们场子，就该肆意尽欢啊……”
钦原推开她，冷冷地说：“你眼睛好丑……”
女歧讨了个没趣，她姣丽蛊媚，驻容有方，皮相的每一寸都是一等一的精致，居然被说丑，这殿下果然不识好货，不懂欣赏。
钦原记得的，是世子的那双凤眸，带着几分凌厉和冷冽，对上他却有万千风月，几分清明、几分迷离。眨动的时候勾魂摄魄，只是一想，就觉得心痒难挠。
如今的世子，已然成了百里王，他知晓自己不该去找。
可是，有那么一个除夕，不该来找他的世子，跨过了人鬼屏障，闯过千山万水，站在鬼君府外，高墙下，对他说：“殿下……生辰安康……”
后来的一切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的羽玉眉间一片寒霜，纤长的睫毛上结着冰花，白衣上的浪花似乎在奔腾，荡得他难以自持，几近失态。
他想他。
鬼中贵族钦原殿下，拍了几张金箔在柜台上，对艳媚坊的东家说：“今日全场本殿下请了，待会儿他们出来的话，劳烦东家说一声，本殿下先走一步！”
“可是殿下……您去哪儿啊？”
东家不解地问着，厅门已然打开，寒风中依稀能听见鬼族殿下的回答。
——“换个场子，寻欢作乐！”
钦原在风中隐了身形，腾着云去往百里封地，白星宫在哪里他知道，可是具体百里王的寝殿在哪里，他并不知晓。
他在巨大的王宫内悄悄查看，看到了喝多的百里央，看到了宫人在自己房门贴着春联，看到了国师梁和通，直到那含凉殿，石阶下的广场上。
身着龙纹玄衣的百里王，被一个年轻的侍卫背着。那人的身形与他有几分相似，飞跑着就进了寝殿……
百里沧浪喝了补身的汤药，忽然感到身旁有一丝熟悉的森寒气息，他看了一眼跪着的姜文昂，又望了一下秦公。
心跳蓦地加快，几分猜想浮现在脑海，他忙道：“除夕当团圆，回家去吧，姜文昂。”
侍卫闻声听令，退出了陛下的寝殿，而后是秦公，也得了吩咐去往偏殿休息。
百里沧浪为自己除掉靴子，细心确认着那丝鬼气是否真的存在，须臾之间他感知到了，便对着空气说：“藏着掖着做什么，别以为你隐了身形，孤就不知晓你来了……”
下一瞬，已有鬼气绕上了脖颈，卡在喉间令他呼吸困难。
“钦原……别闹。”
百里沧浪咬牙说着。
钦原就是在那时出现，显了形。浑身上下带着酒意的滚烫，眸底燃着赤色的火焰，仿佛要将人吞没下去。
“本不想对你发火，你非要叫住本殿下……”钦原扼着他的脖颈，神色从未如此凶恶，“担心你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却没想百里王塌前已有新人！”
百里沧浪并没有用灵力，窒息的黑暗涌到眼前，脑子里刹时一片冰凉。
有那么一刻，钦原似乎意识到勒过头了，忽然松了手。
百里沧浪猛力呛咳起来，长声呵气，咳至发呕。
“你……做什么？……想勒死孤，好弄回鬼界锁着么？”
这一遭来得太过突然，他话都难以续上。
“当了陛下，就连‘我’都不会说了吗？”钦原冷笑着，“你是龙息，勒死不敢。做些别的，还是可以的。”
说完这话，他根本不顾百里沧浪是否气顺了，越发放肆，却在无意间踢到了小腿处他并不知晓的伤势。
“啊！钦原！”百里沧浪吃痛，倒抽一口冷气，“你碰疼我了。”
“还没开始呢，你叫那么好听做什么？”钦原不知道有伤，“你那侍卫，就不会弄疼你？”
百里沧浪脑中一凉，难怪他如此暴戾，肯定是误会了什么，忙道：“你怎么想的那样肮脏？他不过是扶我一下罢了！”
“扶到背上去了？现在嫌我脏了？鬼族的在你眼里是不是都脏？”钦原只觉得火气冲没了理智，连带着下手也越发狠厉，“我真的是有病，好好的生辰不去庆贺，要来这里看你和他人亲近！”
百里沧浪瞬间也恼了，几百多个日夜不见，一上来就是予取予求的样子：“你说的什么鬼话！？钦原，你此番过分了！”
“我自然是不会说人话，过了今夜你便同我一样脏。你不是要错到底吗？他怎么配……怎么配叫你浪哥，怎么配碰你一分一毫，怎么配和你错！？”
“呵——”百里沧浪冷笑一声，谁又比谁优越，拔了执念的钦原不过是仗着他情深，肆意妄为罢了，“他不配，难道你配？”
钦原愣了愣，闻到一股熟悉的血腥味，而且是他曾吞过的味道。奇怪，怎么会？
小腿处因玄色绑腿而看不见血迹，刚才未曾注意到。此时钦原目光下移，轻声问道：“受伤了？”
“与你无关。”百里沧浪眸色冷冽，眉宇间尽是傲气，“你是不是来清算总账的？算清了就快滚，本王明日还要早朝。”
“他背你，是因为你伤了？”
钦原像是没听进去一般，又问了一句，瞬间什么火都消了。连忙卷起他的裤腿，包扎过的地方果然浸出血来。
百里沧浪并不动弹，钦原割开纱布，手中施了一个小法术：“这是鬼怪修补皮相的法术，虽然不能重塑血肉之躯，但是能阻止伤口流血。就当给你包扎了，长好之前不要撕开哈……”
百里沧浪：“……”
腿上的疼痛消散，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在这巨大的龙塌上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只沉默地观望着对方。
岁月好似只在百里沧浪脸上留下了痕迹，他的面容早已没有了当初剩余的那点柔美。轮廓如雕如琢，倒是显得有几分陌生。
浪花换成了龙纹，清逸的白色变成了沉重的黑袍，记挂着除夕的日子，百里王清了清嗓子，先说话了：“殿下……生辰安。只是你不让我燃归粟香，我便再没造过……”
“可我还是从墓里爬出来揍你了……”
钦原低头，略感懊悔。只是看见别人伴他身旁，就生了火气。长执念的那个地方仿佛蠢蠢欲动，血脉里再次麻痒，有些难挨。
看他神色忽明忽暗，是极力克|制的情态，百里沧浪心知不好，忙又说：“殿下不该来的……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
“你真不曾想我？”
钦原问了一句，忽又意识到原来是他在想百里沧浪。不管是想他的面容，他的眼睛，还是想些别的。
百里沧浪闭了下眼，压下纷扰繁乱的思绪，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我……过得挺好。”
此时他并没刻意掩藏，钦原却再也生不起一丝妄念……往昔的岁月似乎在复苏，他又懂了那种疼惜和珍视的感觉，只好稍微离远了些。
“浪哥……我今夜，能宿在这里吗？”小心翼翼，一如在妖界。
离开时是归粟香都留不住的决然，再来时是不消留的依恋。百里沧浪心底里有丝软刃，柔而险地切割着他的灵魂。
他挪动了一下，展开被角躺了下去，佯装不甚在意：“钦原殿下请随意……”
钦原就着那冬日里很厚的被子裹住他，将这个君王拥在怀中，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成年了，我便要开始辅佐父君了……往后再没有闲暇……”
“孤也没有闲情同你论账……”百里沧浪接上他的话头，语气里却是陌生的回避，“你下次若再这样，我必然一拳揍在你脸上。”
钦原没有被刺到，只紧了紧怀中的人：“算我错了，又弄伤你，欠了你的……记得我给你的三根金羽吗？若是何时需要我，就用那金羽赋灵，能够直入鬼界，告知于我……浪哥，你若不需要，我也不会再像今日这般突然出现了。”
“那便是极好。”百里沧浪回复了一句，佯装闭了眼，这一夜比任何时候都温暖，竟真的睡了过去，又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然没了鬼气……
含凉殿中一片冷然，百里沧浪头一次觉得他的龙塌是那样空荡。失魂落魄般瞧了一眼小腿，果然那修补的法术比什么纱布都好，痛感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穿戴龙袍的时候，姜文昂也来当班了，看见百里沧浪站着，他几乎是立即跪下，顺着跑步的惯性就滑过来一伏：“陛下右脚不要沾地，踩着臣吧！”
百里沧浪：“……”
直到被赶出了含凉殿，姜文昂也没想通，为何他那么忠诚，陛下还是把他外派了，弄去玄苍山选些红罂粟种子。
不过陛下喜欢，那就给他挖回来一整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