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到来,小年日。
夏季好像下完了所有的雨水,冬日冷而干燥,有些鬼界的意思。
百里沧浪下了朝,换上常服还觉冷。打开清涛剑柄摸了摸,便拽出了那条赤狐披风。
继位近一年了,朝政繁忙,万事难断,竟真的越来越少想起那个红衣鬼族。
此时披风在手,柔软温暖,百里沧浪顺手就披上了,而后秦公为他打开了殿门。
听闻陛下今日要去演武场看望王弟,姜文昂正匆匆赶来场外迎接。今日小年,为表喜庆,他穿了一身正红的衣衫,上面印着家辉貔貅。
在演武场外的城墙洞下相遇的时候,两人俱是一怔!
日光晃得百里沧浪右眼有些眩白,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副统领,穿着一身红衣。上面印着极似麒麟的貔貅,一身的英武阳光,唇边还有梨涡,好像当年的钦原。
姜文昂忘了下跪行礼,除了那日去玄苍山接世子,连日来总是他父亲守的主殿,他还未敢瞧过百里沧浪。
陛下总是身着玄衫,未曾穿过如此鲜亮的颜色。内里黑底衬着披风的赤红,显得他婉若天人,精致得不真实。
“以后不要穿正红色了,不适合你。”
百里沧浪违心地说着,实则那身红色刺得他心底一热。沉眠许久的思恋涌上来,他不想再看见,也不想让此后的日子难熬。
姜文昂慌忙回神,就地跪下,行礼的动作也极为率真:“臣失礼了!请陛下恕罪!”
“起来罢,今日你父亲怎么没来?”那是御林军的统领,姜家的老将,现已不惑之年。
姜文昂站起,慌忙低头走到百里沧浪身后,像往常一般不敢抬眼再看:“家父,年轻时随先王征战,常年踩水,患有风湿。每至天寒,疼痛难忍,不能当班……”
百里沧浪点了点头,待走到演武场看台上,才道:“若是你家父愿意告老还乡,就由你来担任御林军统领,可好?”
哪有天子问臣子是否好的,姜文昂慌忙又跪下了:“家父早有此意,只是臣尚且年轻,他还担忧陛下安危……陛下的决断是您的事,臣不论在何位置,定当竭力护您周全!”
演武场的沙地上,土层有些冻了。
百里央领着三个弟弟跑来拜过了百里沧浪,这就又转到了中心,继续艰难地舞着他的子邪刀。
“二殿下每日都很刻苦,还常常教习弟妹,若使的是一把轻一些的剑,应当已经剑术很好了。”姜文昂伴在百里沧浪身侧,也看着那边的方向。
百里沧浪嘴角微掀,本想给弟弟封个亲王,可他不愿搬出王宫自立王府,此事就暂且压了下来,他还是二殿下。
那身红衣总在身旁晃悠,不如坐在后面就不入眼,百里沧浪对侍卫说:“你坐下吧,陪孤看着。那是他的天命武器,他想努力,便就随他。”
姜文昂受宠若惊,原地犹疑了须臾,王命难抗,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下了,却不看演武场,一直在看着百里沧浪的背影。
百里央一个旋身,子邪饶地飞行一圈,刀灵忽地蹿出来个头,灵力不支又缩了回去。他欢跳着喊道:“哥哥!哥哥!你看见了吗?子邪出来了!”
百里沧浪一踏木栏,越过高台飞过去,替他接住了子邪:“出来了,看见了……你悠着点儿,别消耗太多,容易影响心性。”
“嗯!每天都能看见进步,我会慢慢来的!”百里央脸上冻得通红,乖巧地应了,说话的时候嘴里呵出来的全是白气。
想到要把御林军都交至姜文昂手中,百里沧浪想试试他实力如何,便对台上道:“姜文昂,过来与孤打一场。不用灵力,只拼实力,让孤看看你武功如何!”
姜文昂闻声过来,拜过以后,凝眉选了一支长矛——武斗,是他的一大爱好。
姜家世代武臣,单传秘法,他极擅使茅,一袭棍棒旋飞,竟叫百里沧浪不得近身。
清涛短于长矛,百里沧浪足不沾尘,轻若游云,能避过姜文昂的扫荡,却无法刺到对方身上。
数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劲风扑来之时,百里沧浪以剑抵挡,清涛之灵感知到危险,竟然主动蹿出,袭向了年轻侍卫!
一闪而过的瞬间,百里沧浪怕失了手,连忙手结法印将剑灵化为水盾。只是这水一时迷了姜文昂的眼,下一刻,长矛已然在收不住之间刺到了百里沧浪的小腿上!
“住手啊!”百里央刚刚收好子邪,一刀柄荡了过去,姜文昂并没有防备,实打实地挨了一下,顷刻扑跪在了地上!
“阿央,别为难他,是哥哥不慎!”百里沧浪忍着剧痛拉回了百里央,而姜文昂吓得形魂失散,眼睛直盯着玄衫上看也看不见的血。
那里只像湿了一片一般,挑破的口子里百里沧浪的小腿已然血肉模糊。
“还愣着做什么,去叫辇舆啊!”百里央急得把子邪放开,一把将他哥哥架在肩上,“御医也请来,耽误了拿你问罪!”
姜文昂忙不迭跑了,百里沧浪却在笑:“长大了啊,阿央……还挺沉稳的……往日这种时候,怕是只知道哭吧……”
百里央一听就气,一串话脱口而出:“哭也是为了哥哥哭,稳也是为了哥哥稳……当好你的君王少参合打架的事,以后凡是危险的动作我都不许你做了!”
百里沧浪:“???”——开始被弟弟管着了?倒是显得他不懂事。
未伤及筋骨,只是少走动些好,御医须臾就走了。姜文昂却一直跪着要讨罚。
他把自己的军靴挽下去,露出小腿的一截胫骨,口中铿锵道:“请陛下也刺臣一剑!”
百里沧浪叹息着说:“孤刺不下去……”
姜文昂神色一凌,解下腰侧的一把小匕首,打开刀鞘就高扬着:“那臣自己来!!!”
百里沧浪:“!……?”
清涛化灵弹过,直将他的匕首都打断。姜文昂愣着,腿还没缩回去,姿态极其不雅。
百里沧浪佯装呵斥他:“你伤了,是好回家偷懒吗?换个侍卫来扶孤进出,也不怕扶不稳了把孤摔着!?”
“不是!臣来扶,绝不让陛下右脚沾地!”年轻的侍卫咬着牙,满脸通红,顷刻又一根筋地说道,“欠陛下一条腿,若是陛下需要,请随时剁了去!”
百里沧浪:“……孤对剁人没有兴趣。”
翌日,姜文昂没有穿他的貔貅红衣,百里沧浪也把赤狐披风束之高阁。
满宫上下在准备除夕夜宴,守着主殿的侍卫变成了近身服侍,还真的让百里沧浪右腿不用沾地,几日里感觉好了许多。
除夕夜,万家团圆,合宫夜宴,聚得有些晚了。
百里沧浪想着宫人们也不容易,入夜就吩咐了辇舆不用一直等着。待到晚宴完时,姜文昂扶着他回寝殿。
路途虽然不长,可百里沧浪走得左腿酸痛,没几步就停一次,身旁的侍卫忽放开他,就地半蹲:“陛下,您上来罢,臣背您!”
百里沧浪有些犹疑:“慢慢走就好了,实在不行,孤御剑。”
姜文昂坚持着:“先王战时受伤,伤口不能染水,是家父背着过河的。臣斗胆拿先王与家父相比,请陛下莫要嫌弃,臣绝不忍看陛下难受!”
百里沧浪:“……”
四周已然没有人了,被背在背上时,百里沧浪问他:“你父亲的风湿,可是在那时患上的?”
侍卫慎重地点头:“先王与父亲,如兄如友,为先王如此,是父亲的荣耀!”
登基以后,除了秦公,百里沧浪还未曾信过什么人,想了良久,他道:“你可愿与孤如兄如友,也获得这份荣耀?”
侍卫整个人都僵硬了,顿在当场。此时离寝殿已然很近,他不敢置信地问道:“陛下……您……您说什么?”
“你可愿如你父亲追随先王一般,追随于孤?我们立下盟约,永世不变。”百里沧浪又重复了一句,姜文昂将是他的第一个心腹。比起父王留下来的心腹,这位会随着时日变化更加忠诚。
侍卫不说话了,一阵风般跑了起来,背着百里沧浪迅速进了寝殿,惊得秦公连忙关上殿门。
百里沧浪正在疑惑他为何如此,就见他将自己放在了塌上就跪了,原来是背着不好跪,急着要下跪表忠心。
姜文昂双手平举,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这才道:“姜家的一切荣华都是百里王室给的,文昂愿追随陛下,此生忠心耿耿,矢志不渝!”
百里沧浪笑得腿疼:“文昂,你用错词了。忠心耿耿可以,矢志不渝一般是用来形容相爱的……”
“是吗?”陛下顺着他的自称喊了句文昂,侍卫刹时又是满脸通红,不敢说陛下错了,只能闷头道,“臣没有冒犯的意思,陛下说用错了就是用错了。就改成碧血丹心,肝脑涂地!”
百里沧浪:“……”
连秦公都看不下去了,端着温了好久的补身汤药过来,劝他道:“年纪轻轻的,尽发些毒誓……咱们陛下宽厚,又不是什么易怒的人……别动不动行大礼了,谢恩就行。”
姜文昂还是跪着,接过了汤药膝行上前:“陛下就是陛下,臣尊敬、敬仰您,跪着又不疼……”
百里沧浪没眼看,这人怎么傻得绕不过弯儿,连着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笑过了,转瞬就道:“既然先王与你父亲亦兄亦友,你当在私底下叫孤一声浪哥……”
拿药的手都抖了一下,姜文昂双手奉上:“臣不敢!”
百里沧浪不接药碗,沉声说:“孤的话是御令,那你是要抗命吗?”
良久的沉默以后,姜文昂才闷着头,细如蚊声地说了句:“……浪哥陛下……”
百里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