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央拿了父王给的干鱼片，刚回到玄苍山，包裹都没放下，就兴冲冲地跑来了哥哥的住处。
可是玄灵水榭院中空空，小屋紧锁着，并没有人。
料想着哥哥该是去珍馐堂了，等了须臾就见钦原怀中横抱着熟睡的哥哥，腾着云从天上下来，显然一夜未归。
百里央头皮惊炸，面色发白，仿佛被动了自己最爱的珍宝，整个人都从地上跳了起来！
“钦原！你把我哥哥拐到哪里去了！！！”
他这一声过于尖厉，百里沧浪惊了一下，将醒未醒。
钦原随口就说：“别吵，你哥哥昨夜累了，让他睡会儿。”
这句话宛如平地一声雷，打得百里央浑身焦黑、魂飞魄散——什么叫昨夜累了！？什么叫昨夜、还累了！？
见他一时不说话了，钦原推开小屋木门，将百里沧浪放在了床榻上。
睡得再沉也惊醒了，百里沧浪眉心微蹙，揉了揉眼就坐起来。
此时百里央也进来，两个坐、一个站。一时尴尬，三分犹豫。
手中的干鱼片将放未放，百里央想指着钦原的鼻子骂，想问个清楚明白。
可是掂量了一下，即使自己占理，也打不过钦原。
他强逼出来几分气势，负手而立，像个大人一般侃侃道：“你不是说过，你对我哥哥没有存那钟心思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钦原明显忘了自己珍视百里沧浪的时候，许下过什么承诺。理所当然地就道了出来，惹得百里央再次跳脚。
“所以你现在是翻脸不认账吗！？”——如果刚才只是猜疑他们发生了什么，那么现在就是确定。
百里沧浪扶了扶腰，鬼云太软睡得他有几分酸：“阿央，别乱想了，你是来给哥哥送鱼——”
“什么叫我乱想！？”百里央看着他扶腰的手，立即打断了这句话，恨恨道，“你们就说说，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做那种事！？”
百里沧浪：“……”
钦原：“……”
两个人都默认，干鱼片一下子摔到案几上。
料着他们心虚，百里央挑着不太过分的词骂道：“钦原殿下……你真的出尔反尔……臭鸟！你连干鱼片都不如！”
钦原听得想发笑，他转头望了一眼百里沧浪，淡淡道：“你怎么只骂我，是你哥让我别尊重他的。你怎么不骂骂你哥哥？”
百里央这才意识到，原来不仅是钦原单方面的馋他哥，他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于是百里央又转向百里沧浪：“哥哥！你太让我失望了！”
百里沧浪摇摇头，带了几分认真地同他说道：“喜爱什么人又不是错……阿央，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喜爱过什么人吗？”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钦原听见“喜爱”二字明显一怔，不同他弟弟玩笑着争执了。
这句话倒是把百里央给问住，他撇开头去，眼眶似乎有些红：“哼……我才没有。而且你看看，你喜欢的是人吗？”
“我怎么觉得你还是在骂钦原殿下？”百里沧浪留心着弟弟的反应，又转过头去看钦原。
此时钦原站了起来，三两步走过百里央，平淡地说：“本殿下饿了，先去吃饭了，你们兄弟俩继续聊。”
房门合上，百里沧浪才说：“阿央，你是不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我才没有喜欢的‘人’。”百里央铿锵答了，一时心虚，也不再逼问哥哥和钦原的昨夜，这就转了话题。
“父王还道哥哥在努力修行，让我带些河里的黄颡鱼回来……”
“哥哥，你可有想过以后？待你继位必然要娶王后，要为我们百里家开枝散叶……你怎么可以现在就把心意都交付给一个鬼族？”
“我如果说，我根本不想娶谁呢？”百里沧浪斟酌着，这件事他已然想了许久。百里央对这句话的反应并不大，于是他便继续说了。
“如今我已近弱冠，我们最小的弟弟才出生。生在帝王家非我所愿，如若父王疲惫了，必要我继位，等将来乱世平定，我还是准备退位。”
“把天下交付到更适合做君王的某个弟弟手中……阿央，若是你有意的话，哥哥也会扶持你的。”
“我怎会有那种雄心壮志？我不过就想跟在哥哥身后吃香喝辣罢了……那种难的事，要谋略的事，还是交给百里元彬他们好……”
百里央此回没有在家里呆太久，回来得很早。好像是不太喜欢那种氛围了。
“百里元彬他们几个，年纪小小的就开始勾心斗角了。这次回去就看见他们学业精进没多少，在父王面前争光表现倒是一等一的厉害，反而让我说不出话来。”
他们确实还有三个弟弟，大一些的那两个都是聪慧的，不亚于百里沧浪。
百里沧浪道：“太懂权谋也不是好事，还需看心性。若是元彬长大后依然是乖戾的性子，届时其他兄弟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你最近回去都多留意些，哥哥以后也会认真挑选。”
屋内两兄弟细细聊开了以后，屋外钦原却在看沿路的一草一木。
破碎的记忆混着血脉中的麻痒感，昨夜发生的一切似乎要将他吞没。
他确实醉得狠了，容易断片。可那一刻偏偏记得深刻，连带着百里沧浪任意说出口的、毫不掩饰的那句“喜爱”，击得他无地自容。
他听说过鬼朋怪友们的露水情缘——稍纵即逝，短暂见不得光，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可“喜爱”二字太过沉重，而且他说得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百里沧浪不曾动心的时候十分正直，动心以后也不愧不怍。
飒飒秋声来，凋谢的凤尾丝兰染了尘土。钦原觉得自己动心的时候扭捏顾虑，如今未动心更是卑鄙龌龊。
鬼中贵族钦原殿下，夏明宇走的时候吃得香、睡得好，这几日却食欲奄奄、常常梦靥，看得百里沧浪心疼不已：“钦原，你最近这是怎么了？”
钦原：“我卑鄙、龌龊、下流、无耻……”
百里沧浪：“……我岂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