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已至，魔界帝君开宴。
百里沧浪和钦原并肩端坐在琉璃案前，案上摆放着山珍美味，水晶的筷箸闪闪发光。他们等待着从富明山下来赴宴的各位故人。
最先走进来的是青年明德长老，曾经他是“德富师尊”的时候，总是一头银白，续着长须。颇看得起百里沧浪，还责罚过钦原。
如今少了刻意装出来的苍老，倒是一派仙风道骨、清逸出尘。不过，脾气也似乎“年轻”了许多。
明德长老先是拜了帝君，而后斜眯一眼对他示弱行礼的百里沧浪，鼻腔里“哼”了一声，这就坐在了他们对岸。
第二个上前的是夏明宇，他身着湛蓝色的广绫外袍，绿松石冠束发，身后还跟着唯唯诺诺的百里央。只见这二人先是拜了帝君，而后夏明宇对着钦原讪笑一下，百里央也对着他哥哥丢去一个讨好的笑容。
钦原冷冷回了个常礼，百里沧浪埋了头，只把一双水晶筷子捏在手中，耳边却听到钦原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四下里一片寂静，帝君当即说了声“开宴”。尴尬的气氛下也没有谁先开口说话，百里沧浪赶紧给钦原夹了一筷子云腿，细心替他布菜，荤素搭配。
“……我不吃白菜梆子。”钦原把碗里的白菜拨到一边，云腿丢进嘴里。心里想的是百里沧浪连他的饮食习惯都忘了。
“吃些好，殿下还在长身体。”百里沧浪又给他混在一起，温声哄道，“乖……吃一口……”
殿里众人：“……”
“咳……咳咳……”九翼帝龙在玉座上咳嗽了几声，可那一红一白两个小鬼还在斗着筷子，视旁人为无物。
明德长老瞬间会意，循声问道：“帝君……您是否，有话要讲？”
“这样罢……”九翼帝龙眼皮一抬，清了清嗓子，“如此不说话也结不成盟约……为了让你们冰释前嫌，现在每人可以挑选在场的任意人回答两个问题……被问者必须如实相告，坦诚相待。莫撒谎，你们逃不过本座的眼睛。”
“帝君？真的什么都可以问吗？”百里沧浪正有此意，筷子脱手而出，他想撬开百里央的嘴，也对德富师尊之前的作为有所疑惑。
帝君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目光，朗声道：“就从你开始吧！”
“明德长老！”百里沧浪的目光犀利，立即扫到了那青年男子身上，直接问了，“您曾对我说过，在尊位者并非全是德行配位的。请问您说的是您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怎会是我自己！？”明德长老也摔下筷子，对上百里沧浪的目光，“往日不便说出实情，今日本尊就说实话，也不怕你介意——宇文德泽，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他这一评，明显出乎百里沧浪的意料，本以为会说那个妖尊重明，没想到说的是他师尊。
百里沧浪豁然站起：“你何出此言？我师尊以德报怨，现在在凡间悬壶济世，普渡难民！要说这世间品性最佳的人，非我师尊莫属！”
“百里沧浪你坐下！”帝君喝了一声，阻止他殿前失仪，“你确定第二个问题是何出此言？若是明德长老答了，你两个问题就问完了。”
明德长老瞬间脸红，愤然道：“我不肯答这个问题！”
百里沧浪犹疑了一瞬，看他神情，此事似乎是私人恩怨。若是为了这个问题舍弃了询问百里央，确实得不偿失。
于是他坐了下来，转而冷冷道：“百里央，你向来牙呲必报，前世宇文川推你和钦原同时下水，是为不义。为何你此后还能与他和平相处，并未施计报复？”
这个问题在百里水乡的时候，钦原就想问了。只是当时没有问出，百里央就被鲮鱼拖拽到了水底，后来的祸事接踵而至，确实忘了个干净。此刻百里沧浪问了，百里央只能如实回答。
一向装疯卖傻的百里央此刻眸中没有光华，他垂下眼眸，用极小极淡的声音说：“那时和宇文川一起被罚禁闭，关了几日……他同我说了些话，我觉得他真的很可怜……”
钦原立即想起了在地裂中宇文川说的话，脱口而出：“是因为我来了玄苍山以后，弟子们合伙欺负他，所以才过得可怜？”
百里沧浪意识到自己的两个重要问题已然问完了，而钦原又问出了宇文川的问题，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
钦原说：“百里沧浪你别拉我，我就想知道宇文川的心是薄瓷做的吗？那么脆弱！？”
他记得非常清楚，年少的小弟们“欺负”宇文川，最狠也不过是将他摁在泥地里打闹。平常争吵几句，还讨不到便宜而已，从未真的动手施加暴力。他一直不解为何宇文川对他的恨意那样深刻，到了见死不救的地步。
百里央望了一眼九翼帝龙，明白已然被看穿，只好说：“宇文川……自幼丧母……是风尘里捡回来的宇文王庶子……从小受尽苦楚吃尽白眼……心性确实不佳——”
“又不是本殿下害他母亲沦落风尘的！又不是本殿下让他童年艰苦的！——心性不佳？这就是他拍我黄符、推我入水的理由！？”钦原打断了百里央的话，又被百里沧浪拉了一下袖子。
要是这个问题问了出去，他们两人就不能再问了。
鬼殿下偏不信了，问题就问题，立即说：“回答我，他给你说了什么？他为何要害我！？”
“你别急啊……他也不是要害死你。你修为多高，一张黄符伤不到你，推你入水也淹不死你。他是想逼你离开玄苍山……”百里央对了对手指才说，“哥哥你把殿下压着点儿……接下来我要说的，他可能承受不了……”
一双手瞬间就搭到了钦原肩上，百里沧浪依言做着。
钦原脑子里一团浆糊，想不明白宇文川为何要逼他回鬼界。当时确实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却因为百里沧浪而留下了，前世的记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出水面……
终于，百里央看见钦原确实被按踏实了，用极快的声音吼道：“宇文川对杜若公主一见钟情！他们两情相悦！私定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