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有些暗沉,竟有秋雨绵绵落下。
百里封地信鬼神,从不炼丹,从不造炉。国师确实来自泽恩国,大概是佳节归乡。
百里沧浪沉默着,没有答复。
见他如此,梁和通又看了一眼钦原,低声道:“我也会当作……没见过世子……和这位……殿下。”
听他直接称呼殿下,钦原眸中一凌。
除了玄苍山修行,他甚少在凡间出现,顷刻问道:“你怎知本殿下的身份?”
“钦原殿下一身红衣,金羽散花,是为一段佳话……又如此伴在世子身旁,所以我才敢贸然揣测几分。”
梁和通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虽然恭谨,却把百里沧浪步步相逼。
若是他执意要告诉父王,梁和通来了泽恩国。国师也可以告诉百里王,他与鬼族的殿下在林宝寺前相依。
须臾之间百里沧浪权衡一番,想了个明白:“这位公子说笑了,这不是钦原殿下,我也不是百里世子。你是谁,不认识。”
钦原:“!……?”——转瞬不认人?
梁和通却颇为受用,连忙让到一旁:“认错人了,公子请……”
细雨蒙蒙中,秋色寒凉。
街道旁,卖糖人的摊子连忙支起了遮雨棚子,加热的锅炉燃着小火苗,圆盘上画着花鸟虫兽。
百里沧浪想起鬼界的那些难吃的零食,还有钦原曾给他买过的蜡棒,准备带鬼族殿下涨涨见识。
“钦原,你要糖不要?浪哥请你吃真的甜食。”
百里沧浪领着钦原来到最近的一处摊前,因着秋雨来了,这里无人光顾。
“大老爷们儿的,本殿下才不喜欢吃糖!”钦原撇开头去,身子却是越凑越近,“浪哥自己想吃就明说,何必拉上我!”
“嗯,我就是自己想吃。”百里沧浪接着他的话头,承认道,“而且我想吃两个,大老爷们儿钦原能不能帮我转转,你气运好,肯定能转个龙。”
钦原的目光瞬间回来了,爽朗道:“那没有问题!这点小忙还是帮得的!”
百里沧浪在面纱下哑然失笑,看他躬身,用食指迅速刨了一下指针。整个人都好像在赌博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劲。
指针转了好久才慢下来,悠悠滑过最大的那条龙,停在了最小的灵鸟身上。
百里沧浪:“殿下……该我了。”
钦原:“本殿下不服,再来!”
一连十三次,钦原手上不停歇,直到那指针认输了似的停在龙上,他才肯罢休。百里沧浪给了一堆碎银子,做糖人的师父绘了半个时辰。
最后,钦原拽着一大堆小木棍,只分了一只鸟给百里沧浪:“太多了,浪哥吃了对牙口不好。本殿下勉为其难帮你分担一下!”
“咔嚓”一声脆响,糖人包了满口。不论是龙是鸟,都碎进了他的嘴里:“浪哥,你怎么不吃?真香!”
他的红衣织造格外细腻,秋雨浸不进去,就在外面结了薄薄一层。
走了两步,钦原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浪哥,你好像受不得寒对不对?我们不淋雨了,找处酒楼,去喝凌塔老窖吧!”
知晓他受不得寒,却忘了他喝不得酒。妖界猴瓶树前,是他告诉的夏明宇他们,以后谁敢找浪哥喝酒,就不是他兄弟。
百里沧浪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反正白纱遮面也不会被看清表情,他说:“好,我陪你喝。”
酒楼的小厮殷切过来,听闻那个酒的名字:“哟客官,咱们泽恩国没有凌塔老窖,只有红尘醉!要不要来一坛,酒香却不醉有情人!”
“不醉人?那来十坛!”钦原像是铁了心要喝醉一般,直接要了一间厢房,“浪哥,咱们今夜醉了也不归!”
一间房,百里沧浪踏入其中,暗想着钦原为何不要两间,似乎有些反常。
海碗两个屡次空,小菜三碟却不消。
钦原坐不端正,他喝一碗,就必然要百里沧浪也喝一碗——不喝不是兄弟,照着鬼界的喝法,痛痛快快,淋漓尽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屋内的人越喝越沉。百里沧浪不摘遮面的纱巾,只把酒碗遮掩着送入口中,陪他个昏天黑地。
“浪哥,其实你戴纱巾,不是怕被人认出,对不对?”钦原正眼瞧着眼前人这双凤眸,看着他眼尾微红,总算是有了些醉意。
红尘醉,酒香不醉有情人,无情却会随之沉沦。
百里沧浪似笑非笑,轻抚一下纱面:“你怎么知道?”
“若是你怕人认出,就不会穿你的绣浪白衣。你那国师都不消看你面容,衣衫就是身份的标志……”
钦原挪着垫子坐过来,手指捏了捏他微湿的袖口,“取下来罢,你的神色我看不懂,却知晓为何会是这样。”
心事重重,昔日良辰美景如虚,百里沧浪终于摘下面纱。似喜非喜,似愁非愁,脸颊酡红着,无端风月情浓。
钦原看着,纵使心痒也不想放过一分一毫,语气忽有些轻佻:“你戴着面纱,比不戴还勾人……世间怎会有这般美的兄弟?”
“别说了,殿下……你靠得太近了。”
百里沧浪想退,却被钦原一把拽住了手掌,拉过去盖在被他刺过的左胸膛前。
“你怕什么,怕我又生了执念吗?痛的又不是你,我都决心不怕了。”
“……”
“你有两柄剑,清涛刺在左侧,另一把却没入了心脏。”
引着他的手换了方向,人也靠过来,将他环住。话本小说中的土味情话,钦原学了个全,自己说出来,倒是不觉得羞|耻。
“浪哥……我……其实很难受……感觉空空的,好似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你醉了吗?若是醉了,就告诉我……”
今日想把他灌醉,本是为了得个答案,钦原此刻却觉得这酒好像真的不醉人,只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