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帝君,至高无上的九翼帝龙,在结界门口踟蹰了好一阵子,终于厚着脸皮道:“钦原,本座跟你商量个事。”
——嗯?帝君什么时候这么尊重小辈了?
钦原道:“帝君,不用商量,您要做什么就做,我哪里敢说个不字?”
“那就好!”说完这话,帝君瞬间变成一条银白色的小龙,飞到半空就朝百里沧浪的衣襟里钻!
百里沧浪:“!……?”
钦原神色惊慌,瞬间就变了调子:“帝君——你给我滚出来!”
“让本座藏藏!别让那些神官发现本座出去了!”帝君被钦原揪住了尾巴,还在扭动着向百里沧浪钻去,化形这么小,可以很好掩藏魔息,自然也就没有神力。
百里沧浪愣着不动,谁能想到在魔界呼风唤雨的九翼帝龙,会怕天上那些神官怕成这样?
像是为了回答他似的,矮魔人叹了一口气:“唉……神魔和平协定上说了,帝君若是不出魔界,就和神界井水不犯河水。但帝君要是去人间兴风作浪,不管哪位神官,都会看一次打一次……”
钦原还在和帝君斗智斗勇,百里沧浪有些急了:“都什么时候了,好好好帝君不藏我衣襟,藏袖摆里总行了吧。”
“为什么不藏我这里,非要去藏浪哥那边?”钦原不依不饶,手上还是不肯放松。
帝君变小了,声音也变得分外幼稚:“你穿那一身红,本座怎么藏?本座是白的!你眼睛看不见吗!”
“够了!”百里沧浪怒喝一声,刹时吓得那一鬼一魔都止了争斗,“听我的,帝君进袖摆。钦原,别再阻了!”
角颉的鼻孔里喷出一小搓闪电,临到进来前还烫了钦原一下,蜷起身子盘上了百里沧浪的手臂。
钦原甩着手,一路都非常不悦,在水中紧紧拽住了百里沧浪的另一只手。
鬼云载着他们,向玄苍山飞去,角颉竟然在百里沧浪袖中睡着了,身上的细甲勒得他生疼。
百里沧浪不敢喊疼,怕钦原又要跳脚,快到时才唤了一句:“帝君……我们快到了。”
“哈?”角颉听闻,瞬间醒转,松了松身子,活动了一下筋骨,“把宇文德泽叫出来,本座与他大战!”
鬼云忽然停了,钦原顿住道:“玄苍山上还有九百多师生,帝君,你们若是斗法的话,不仅会殃及无辜,神官也会发现你啊……”
“噢,睡糊涂了。”角颉道着,探了个龙头出来,“玄苍山上有没有鬼神庙?”
“有。”钦原和百里沧浪异口同声答了,“帝君问这个做什么?”
“凡是鬼神像,都分得了东岳的几分神力。本座和东岳是挚友,能借鬼神之力,把宇文德泽给封印了,再窥他所谋所划!”帝君晃了晃龙头,小眼睛里闪烁着金光,“你们俩,只需把宇文德泽给引到鬼神庙就是了。”
百里沧浪点点头,封印术,只有神力可以施放。鬼、魔、人的力道皆无法达成此术,自然也不能自破封印。
这个办法非常稳妥,避免了大战,玄苍山的师生们也不会受到波及。
帝君简单嘱咐几句以后,两人就落了地。
现在是傍晚,估摸着宇文德泽应该在翰澜苑,百里沧拉和钦原并肩朝他的小屋走去。
这是百里沧浪前世常来光顾的地方,他自学很多典籍,每每遇见不明白处,都会过来请教师尊。而宇文德泽很器重他,传道授业解惑,悉心教导着他。
原以为,一世师徒情,怎样也不至于反目成仇。虽因着性格原因,比别家的师徒疏远一些,可他没想到,师尊的那些高尚品格,都是道貌岸然的假象。
到了玄苍山,百里沧浪和钦原鬼鬼祟祟,隐了身形查探,怕引起注意。
可是宇文德泽并不在其中,两人疑惑着,又寻到了藏书阁,依然不见那个身影。
“去他小屋里等着吧,鬼尊总不能不回来睡觉。”钦原道。
百里沧浪有另外一些考量:“也行,万魂炉不知道藏到哪里了,正好寻一下他屋中有没有暗室。”
未动门锁,钦原探了点鬼气拉开了窗销,两人一跃便跳了进去。
屋子里呈设简单,双排太师椅用来会客,外屋当中并无不妥。进入里屋以后,只见一方木塌,墙壁颜色一致,并无任何暗格。
百里沧浪摸摸索索,细心摇着每一个花瓶瓷器,查看每一处摆设,一时专注无比,凝神细思。
“沧浪……”凭空一道宇文德泽的声音,沉着着低道,“于人不许之下,勿为其事。为师教你的,你果然忘了啊……”
百里沧浪悚然一惊,脊背都在发凉。
他修为没有师尊高,自然也不知晓师尊是何时隐了身形进来的。此刻他屏息挪到靠近窗口的地方,也不知是否会被探到。
“嘿嘿嘿,尊上你认错人啦,本殿下可不是你徒弟。”钦原在外堂开口,吸引了宇文德泽的注意。
他释放出黑色的鬼气,不多时就探到宇文德泽的方向,如同一个透明的人形,分外诡异。
“未尝得到鬼神之力,鬼族的本源倒也不错。本尊当初待你不薄,小殿下是来报恩的吗?”
透明的人形在向着钦原挪近,百里沧浪注视着黑气散开的地方,随时准备相助钦原。
钦原桀笑道:“想要本殿下报恩,尊上且试试能不能追上吧!”
放完这话,鬼气倏然涌动,向着门框的地方极速飘去,下一秒,猛然溃散开来!
钦原扶着额头,撞上了什么透明的东西,再起身时,四周都无法突破。
“小殿下想跑?怕是没推出本尊习得了鬼道三禁术吧。”宇文德泽也现出身形,掌中果然在翻花结印。那透明屏障逐渐飘散出经文,在小屋里熠熠生辉。
百里沧浪一时呆滞——地藏王屏障,他上去只会同样被禁锢!
手臂上忽有些痒,帝君顺着袖摆攀爬上来,凑近百里沧浪耳边,轻声道:“跑,去鬼神庙。”
钦原此刻被困在屋中,只有引开了宇文德泽,他才会安全。百里沧浪没有犹豫,即刻闯开窗户,往外跳了出去!
与此同时,宇文德泽反应迅速,一脚踹开木门,向着百里沧浪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玄苍正是八月,暖风绕身。青石小路旁都是罂粟花朵,妖艳诡谲。
百里沧浪脚底灌注灵力,近乎是踩在风中。心脉勃勃跳动,既怕跑太快了,宇文德泽探不到他的气息追丢,又怕跑太慢了,在进入鬼神庙前就被抓住。
“别乱了心神,本座还在。”
九翼帝龙隐在衣襟当中,随着百里沧浪的跑动,他在默默回忆着东岳教他的封印咒术。
玄苍山的鬼神殿设在山顶最高处,甚少有师生会上来,宇文德泽一路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好似猫在追逐猎物。
这让百里沧浪隐隐感到奇怪——若是以抓住他为目的,宇文德泽完全可以御剑到前方挡住他的去路,对此他都想好了迂回方式,一直在默默记着山势平坦,利于逃跑的地方。
容不得他多想,一路顺遂。白日里,鬼神殿的长明灯也在灼灼跳动。
百里沧浪跑入鬼神殿中,扶住了神像底座,这才转过身来。
只见宇文德泽不紧不慢地踏过门框,口中还温声道:“沧浪……你跑什么?为师又不会因为你帮着鬼族就罚你……”
心底三分怒意,七分凉意,百里沧浪道:“师尊,当初难道不是因为我破你结界救了鬼族,所以才要我死吗?”
“那时,并不想你死。为师只是怕你将来,为祸苍生。”宇文德泽负手而站,依旧是慈眉善目,一脸的悲悯之感。
百里沧浪细思过往,自己从来是和婉的性子,从未生过怨怼:“师尊何必用那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虽星象是罗喉,但我心性如何,师尊最是知晓吧!”
“也是,你终究不是那个恶鬼。所以为师才敢分了丝爽灵出去,借了梁和通的躯壳,来教你做人啊!”
宇文德泽面容之上并无杀意,如在闲庭信步,如在窥视囚笼中的困兽。鬼道三禁术的诡棋诀,可以让他分裂自己的魂魄,去操控别人。
百里沧浪浑身一颤,浑然没听懂他话里有话。但梁和通那个名字,他忘不掉。
将他父王和亲人炼作魂彘的梁和通!把蛰兽则死的钦原鸟带到人间的梁和通!让他前世耗尽灵力,却沦为口诛笔伐的暴君的梁和通!
难怪梁和通那么摸得准他的性子!难怪每次对他生疑的时候都会被化解!难怪那个国师可以将他掌控!
必然是教他育他的无比熟悉之人,必然是因知晓他被埋了善蛊!
父王不疑梁和通,是因他此前确实是个好国师。但后来,已然被宇文德泽的爽灵控制!
百里沧浪回忆到下元节的时候,他和钦原在泽恩国的祭炉场上偶遇梁和通。从那时候起,宇文德泽就在布局了……
他扶着神像底座站了许久,宇文德泽还是好端端地立在对面。
九翼帝龙低声道:“奇怪,这鬼神像,为什么没有东岳的神力?”
“沧浪,还带了客人来啊……怎不给为师介绍介绍?”宇文德泽缓慢踏步过来,伸手就来拿九翼帝龙。
百里沧浪护住衣襟,单手掌着神像底座,顷刻翻到了神坛上!
“小九,现在呢?”他不愿暴露帝君的身份,直接喊的小九。心里想着方才是离太远了,现在他与鬼神像肩并肩,应该可以汲取神力了。
“屮。这神像不对!”帝君一声惊呼,与此同时百里沧浪抬起头来,恰对上那洪慈悲悯的神像。
鬼神东岳苍白阴鸷,他曾经就疑惑过这神像为何与他在渡魂楼上看见的不同。
而今他在妖尊的回忆中看见过自己师尊小时候的样子,这神像,竟和宇文德泽少年时有八分相似!
难怪没有神力!照如此说,帝君也无法封印宇文德泽!
“卧槽真不要脸,宇文德泽表面塑的东岳,实际供的自己!”九翼帝龙唾了一句,但看宇文德泽正在结阵,他道,“只能打了,百里沧浪!”
百里沧浪有些恍然,他对梁和通存了万分恨意,如今也对自己师尊起了杀心。这种感觉分外陌生,仿佛此刻力有千钧!
清涛出鞘,横在身前,百里沧浪正对上自己的师尊,左手的法阵在不断扩大,两人都是凝神灌力,没有急于推出攻势。
这举剑的姿态,这法阵的成型,都是师从一脉。
宇文德泽沉声道:“沧浪,你真要用为师教你的东西,来对抗为师吗!?”
“师尊且看看,我背着你都学到了什么!”